一连数日,沈惊棠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在她去后园晾晒药材、或独自去库房取药时尤为强烈。她几次回头,却只看见空寂的回廊和摇曳的树影。
这日傍晚,她奉命去取新到的川贝。库房位于东厂最偏僻的角落,常年阴冷潮湿。她提着灯笼,刚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霉味夹杂着尘土气扑面而来。
她弯腰在一只只药箱间搜寻,忽然,身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近。
沈惊棠心头警铃大作,正欲呼救,一只带着陈旧皮革气味的手掌猛地捂住了她的嘴。一股淡淡的、与普通东厂番子不同的皂角气味钻入鼻腔。
“别出声。”一个压得极低、刻意改变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沈姑娘,我们是你母亲的旧部。”
沈惊棠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母亲?旧部?
那黑影将她拽到一堆高大药柜的阴影里,灯笼的光晕只照亮了对方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和半张布满风霜的脸。他穿着东厂最低等杂役的服饰,但那挺拔的体态和虎口的老茧,绝非常人所有。
“你是谁?”沈惊棠从对方指缝间挤出声音,心跳如擂鼓。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香囊被她藏在枕下,未曾带来。
“旧朝昭信校尉,林焕。”黑影语速极快,“沈姑娘,你身上流着宁妃娘娘的血,是前朝唯一的血脉。如今圣上昏聩,奸佞当道,正是复国良机。我们在你母亲旧居的梁上,找到了她留给你的血书。”
说着,他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方折叠得极小的绢布,展开一角,上面果然用鲜血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吾女惊棠,复我河山。”
那字迹虽潦草,却与沈惊棠记忆中母亲教她习字时的笔锋有几分相似。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复国……这是她从未敢奢望,却似乎又命中注定的使命?
“我们需要你。”林焕的声音带着蛊惑,“你在裴寂身边,是最好的掩护。这阉贼权倾朝野,皇帝对他忌惮万分,只要你取得他的信任,拿到兵符,或在关键时刻助我们一臂之力……”
“你们要我做什么?”沈惊棠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很简单。”林焕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三日后,皇上将在御花园设小型夜宴,裴寂必随行。届时,我们会制造混乱,你只需将裴寂腰间的东厂密令符偷出,放入他酒中下毒,待他毒发,我们便趁乱挟持皇帝,里应外合!”
让她偷裴寂的密令符,给他下毒?
沈惊棠脑中轰的一声,眼前浮现出裴寂的样子——他阴鸷的眼神,他喂她吃药时的不容拒绝,他当众护短时疯狂的占有,还有……那晚他毒发时脆弱的模样,以及近日来那副被他嫌弃却依旧戴在膝上的、她亲手缝制的护膝。
那缕冷梅香似乎又在鼻尖萦绕。
“不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我不能害他。”
林焕脸色一沉:“沈姑娘!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前朝公主,是大晟沈氏的遗孤!这阉贼是你的仇人,是弑君篡位的逆贼!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太监,背叛你的母族,背叛你的国家吗?”
“我没有忘记我是谁。”沈惊棠抬起头,直视着林焕眼中跳动的怒火,心脏因挣扎而绞痛,“但我更不能做一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小人!他虽囚我,却也未曾真正伤我性命,反倒是你们……一来就要我去刺杀对我有恩之人!”
“恩将仇报?”林焕冷笑,“沈姑娘,你太天真了!裴寂留你性命,不过是将你当作玩物,一个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你以为他真的心动于你?他一个阉人,何来真心?待他玩腻了,或是发现你的身份,你猜猜,他会如何对你?到时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不必多说。”沈惊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绝不会做此事。你们另请高明。”
“沈惊棠!”林焕的声音陡然变得阴狠,“你母亲以死护住你,不是让你来做缩头乌龟的!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若不应,我们不仅会告诉你,也会让裴寂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到时候,我看你和他,谁死得快!”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沈惊棠脸色煞白。她知道,林焕说得对。一旦她的身份暴露,她和裴寂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裴寂会杀了她,还是……会比杀了她更残忍地折磨她?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道,声音干涩。
“明日此时,此地,我要答复。”林焕深深看了她一眼,如同盯上猎物的鹰隼,“沈姑娘,好自为之。是复国大业,还是与那阉贼一同万劫不复,你选吧。”
说完,他像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库房的阴影之中,只留下沈惊棠一人,提着灯笼,站在堆积如山的药箱间,浑身冰冷。
她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的灯笼晃动,光影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回去的路上,她脚步虚浮,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
一边是复国的使命,母亲的遗愿,和林焕那句“阉人何来真心”;另一边,是裴寂那句“因为你的命,是本督的”,是他毒发时脆弱的颤抖,是他戴上护膝时别扭的沉默,是那缕缠绕在他们之间、越来越浓的冷梅香。
走到慎刑司门口,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才低着头走进去。
裴寂正坐在灯下批阅奏折,听见动静,头也不抬:“磨蹭什么?药呢?”
“在库房耽搁了些时候。”沈惊棠垂首,将准备好的借口说出来,声音努力维持平稳。
裴寂笔下微顿,终于抬起眼。那双锐利的眸子在她脸上扫过,似乎想洞察什么。沈惊棠心跳漏了一拍,死死盯着地面,不敢与他对视。
良久,裴寂才“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过来,研墨。”
“是。”
沈惊棠走到桌边,拿起墨锭,缓缓研磨。墨汁的香气混合着室内的药味和裴寂身上的龙涎香,本该令人安心,此刻却让她如坐针毡。
她能感觉到裴寂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却不再有往日的压迫。她甚至能闻到,从他袍角下散发出的,那护膝上淡淡的兔绒味道。
夜深了。
裴寂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疲惫。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库房那边,可还清净?”
沈惊棠研磨的动作猛地一僵,墨锭差点脱手。她强自镇定:“回九千岁,清净。”
裴寂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得让她心慌。他站起身,走到内室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道:“今晚守夜,机灵些。若有异常……立刻唤醒本督。”
“……是。”
沈惊棠看着他走进内室,掩上房门。她独自坐在外间,听着里面逐渐均匀的呼吸声,指尖冰凉。
异常?
她就是那最大的异常。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明日此时,她必须做出抉择。
是选择那虚无缥缈的复国大业,还是选择这个将她囚禁、却也在某种意义上给了她庇护的男人?
窗外,月色惨白,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双眼中无法掩饰的迷茫与挣扎。
而内室之中,黑暗里,裴寂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那副柔软的护膝,眼底一片幽暗。
库房那边……真的清净吗?
他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