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永昌三年,秋。
落雁谷,这个名字名副其实。
两侧是陡峭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形如布袋,易守难攻。西厥人的营帐密密麻麻地扎在谷口,将夏侯淳的十万大军死死困在谷底,如瓮中捉鳖。
我们的大军驻扎在谷外三十里处。
夏侯澹站在高岗上,看着谷内的滚滚浓烟,脸色阴沉得可怕。
“陛下,西厥人的主力都在谷口,硬闯损失太大。”先锋将军指着地图,“而且,他们占据了高地,滚木礌石充足。”
“围魏救赵呢?”夏侯澹问。
“骑兵已经在路上了,但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达西厥王庭。”斥候回报,“而且,谷内断粮三日,将士们饿得拿不动刀了。”
三天。
夏侯淳撑不到三天。
夏侯澹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我知道,他在挣扎。救夏侯淳,是出于血脉和名义;不救,是出于理智和现实。
“陛下,”我策马上前,指着谷口一侧的峭壁,“那里,有裂缝。”
夏侯澹顺着我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处极其隐蔽的岩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西厥人的注意力都在正面,侧面防守薄弱。”我分析道,“若能派一支死士,从岩缝攀上去,居高临下,扰乱敌军指挥中枢,正面大军便可趁机突围。”
“攀岩?”众将哗然,“那岩壁近乎垂直,如何攀爬?”
“用这个。”我拿出格物院最新研制的“飞爪”,一种带绳索的精钢爪钩,“钩住岩石缝隙,交替上升。虽然危险,但可行。”
夏侯澹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要有人去送死。
“我去。”他沉声道。
“不行!”我一把拉住他的缰绳,“你是陛下,万金之躯,不能有闪失!”
“那谁去?”夏侯澹看着我,“你去?”
我看着他决绝的眼神,知道劝不住。
“我们一起去。”我坚定道,“我懂地形,懂战术,而且……我比你灵活。”
夏侯澹深深地看着我,良久,终于点头。
“好。我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夜幕降临,暴雨如注。
这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我和夏侯澹带着三百死士,披着黑色的油布,悄悄摸到岩壁下。
雨水让岩壁更加湿滑,每一步都充满危险。
夏侯澹走在我前面,他用飞爪开路,我紧随其后,感受着他在黑暗中传来的温度。
“抓紧我。”他回头,声音被风雨淹没。
我紧紧抓住他的腰带,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突然,一块松动的岩石脱落,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下坠去!
“知意!”
夏侯澹猛地收紧绳索,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没事。”他咬着牙,硬生生把我提了上来,“有朕在,死不了。”
我趴在他背上,听着他剧烈的心跳,眼眶发热。
终于,我们爬上了崖顶。
西厥人的大营就在下方,篝火点点,毫无防备。
“动手!”
夏侯澹一声令下,三百死士同时发动袭击,火箭如雨点般落入敌营,点燃了粮草和帐篷。
西厥人大乱!
谷底的夏侯淳见上方起火,知道援军到了,立刻组织反击。
两面夹击,西厥人溃不成军。
夏侯淳浑身是血,骑着马冲出谷口,看见高岗上的夏侯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陛下……”他声音嘶哑,“多谢相救。”
夏侯澹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眼神中没有喜悦,只有冷漠。
“王兄,回家吧。”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从夏侯淳身后射出,直取夏侯澹后心!
射箭的人,是夏侯淳身边的亲卫!
“小心!”
我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挡在夏侯澹身前。
“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我低头,看着胸口的箭杆,鲜血流了出来,染红了战甲。
“知意——!”
夏侯澹的嘶吼声撕心裂肺。
他一把抱住我倒下的身体,双眼赤红,像一头暴怒的野兽。
“杀!给朕杀了他!!!”
他指着夏侯淳,发出了最疯狂的咆哮。
夏侯淳愣住了,他看着我,又看看自己手下那名亲卫,脸色惨白。
“不是我……我不知情……”他慌乱地辩解。
但已经晚了。
夏侯澹亲手斩下了那名亲卫的头颅,又提着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向夏侯淳。
“陛下,你……”夏侯淳惊恐后退,“我是你皇兄!”
“皇兄?”夏侯澹笑了,笑得凄厉,“从你派人刺杀朕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朕的皇兄了!”
他一剑刺穿了夏侯淳的肩膀,将他钉在地上。
“这一剑,是为知意。”
他又是一剑,刺穿夏侯淳的腿。
“这一剑,是为那十万冤魂。”
夏侯淳惨叫连连,求饶声淹没在风雨中。
“陛下……饶命……”
夏侯澹没有再动手,他扔下剑,转身走回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把我抱在怀里。
“传太医!给朕用最好的药!她若有事,朕屠尽西厥全境!”
他声音颤抖,泪水混着雨水,滴在我脸上。
我虚弱地笑了笑:“陛下,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别说话,保存体力。”他撕下战袍,死死按住我的伤口,“朕不许你死,你不准死!”
我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中一片平静。
原来,在最危险的时刻,他选择的不是江山,也不是皇位,而是我。
这就够了。
风雨中,大军回撤。
夏侯澹抱着我,骑在同一匹马上,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
“知意,撑住。”他一遍遍地说,“朕还没带你去看海,还没给你你想要的自由……”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