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澹昏迷三日,醒了。
这三日,我寸步不离地守在长乐宫,眼睛都不敢合。太医说那是失血过多加上心力交瘁,但我知道,他是被这江山压垮了。
他醒来时,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水……”他声音嘶哑。
我连忙扶他起来,将温水递到他唇边。
他喝了两口,目光落在我熬得通红的眼睛上,眉头紧锁:“你守了多久?”
“没多久。”我扶他躺下,“陛下,您刚醒,不宜多话。”
“朕偏要多话。”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我的眼下,“哭过了?”
我别过头:“没。是烟熏的。”
夏侯澹低笑,笑声牵扯到伤口,他闷哼一声,却还是执拗地看着我:“林知意,你记住,这世上能让朕流泪的,只有两种东西。一种是这该死的命,另一种……是你。”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还没等我回应,宫人通报,太后驾到。
太后这次没带多少人,却气势汹汹。她走到床前,看都没看夏侯澹一眼,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我。
“皇帝,哀家听闻,你前夜遇刺,是这妖女对你行那……那不知廉耻的巫医之术,才救了你一命?”太后声音尖利,眼神里满是鄙夷。
夏侯澹脸色一沉:“母后慎言。林昭媛救驾有功,岂容你污蔑?”
“救驾?”太后冷笑,“她一个女子,竟敢对陛下做出那等亲密之举,衣衫不整,肢体交缠,这便是你们口中的‘救命’?简直不知廉耻,有伤风化!”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我:“更何况,哀家派人查过,她口中那些什么‘心肺复苏’、‘硝石制冰’,根本不是我大晟应有的学问!她定是学了旁门左道,甚至是……妖术!”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我心中警铃大作。
太后果然抓到了关键点。在这个时代,我的现代知识就是最大的破绽。
夏侯澹眼神一冷,刚要发作,我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太后娘娘,”我从容开口,“您说这是旁门左道,那请问,何为大道?”
太后一愣:“自然是圣贤之学,孔孟之道!”
“回太后,臣女所学的,并非妖术,而是一种名为‘格物致知’的学问。”我平静地编造着,“所谓格物,便是推究事物的原理;致知,便是获得知识。臣女家乡偏远,祖辈行医,讲究的就是观察天地万物,总结规律,治病救人。”
“格物致知?”太后眯起眼,“强词夺理!哪本圣贤书里有记载?”
“朱熹朱夫子曾说,‘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我搬出儒家圣人,“臣女不过是将圣人之学,用在了实处罢了。硝石降温,是因为硝石性寒;按压救心,是因为人身如天地,气血需流通。这难道不是顺应天理吗?”
太后被我一套“以儒克儒”的说辞堵得哑口无言。
夏侯澹在旁听得津津有味,眼底满是赞赏。
“一派胡言!”太后恼羞成怒,“皇帝,你听听,这妖女巧言令色,其心可诛!若不严惩,何以正宫闱,何以安民心?”
“母后,”夏侯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朕看是你太闲了。朕遇刺,你不去查刺客是谁派来的,不去抚恤阵亡将士,反倒在这里揪着救命恩人的衣角不放,这就是你太后的本分?”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虽然虚弱,气势却丝毫不减:“林昭媛所言‘格物致知’,朕觉得甚好。从今日起,朕要在宫中设立格物院,由林昭媛主持,专门研究天文地理、农工医术。谁若再敢以此为由非议她,便是与朕作对!”
这旨意一下,满殿哗然。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昏了头了!”
“朕是清醒得很。”夏侯澹冷冷看着她,“母后,你若是再不管好自己的舌头,朕便送你去寺庙静养,省得你在这宫里碍眼。”
太后看着儿子那双决绝的眼睛,终于意识到,她已经彻底失去了这个儿子的控制权。
她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太后走后,夏侯澹才松懈下来,重重靠回枕上,脸色苍白。
“你疯了?”我急忙上前,“设立格物院?你知不知道这会引起多大的震动?”
“震动才好。”夏侯澹握住我的手,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朕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你林知意,是朕捧在手心里的人。谁想动你,先问过朕的刀。”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而且,你说的那些东西,朕确实觉得有用。硝石制冰,若是能用在军队,便能减少中暑减员。你那套救人之法,更能救朕的将士于水火。这天下,需要一些新东西。”
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为了保护我,不惜与整个旧世界为敌。
“夏侯澹,”我轻声唤他,“你这样做,会得罪很多人。”
“朕是皇帝,本来就不得人心。”他满不在乎,“但只要你在朕身边,朕就不怕。”
他凑近我,呼吸交织,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知意,等这天下太平了,朕带你去看海。听说那海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无边无际,自由自在。”
我的心猛地一颤。
在这个被困在深宫里的皇帝身上,我竟然看到了对自由的向往。
“好。”我轻声应道,“我等你。”
窗外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长乐宫的金砖上。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太后不会善罢甘休,摄政王也不会坐以待毙。
但只要我们并肩而立,这世间的风雨,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