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夜,总比别处来得安静些。
尤其是春寒料峭的时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梅花的冷香,也带着一点炭火熄灭后的余温。
阿宁睡不着。
她坐在小院的石桌旁,手里握着那根新得的笔,笔尾的流苏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书单上的字,一会儿是他说的那句“看不出来”,一会儿又是银心白天那句半开玩笑的话——
“马文才对你真好,简直比对谁都好。”
是真的吗?
他对她好,是因为她是山长的侄女,还是因为……别的?
她想不明白。
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往藏书阁走去。
那里有灯,有书,也有他。
果然,藏书阁还亮着灯。
透过窗纸,能看见他坐在案前的身影,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抬手揉一揉眉心。
阿宁站在窗外,没有进去。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幅安静的画。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停下笔,抬眼看向窗外。
目光穿过薄薄的窗纸,准确无误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阿宁一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门却开了。
“进来。”他说。
语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惊讶,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
屋内很暖,炭火盆噼啪作响。
阿宁走进去,站在案边,看着他刚写好的那页纸——不是功课,也不是书单,而是一幅小像。
画上的人,穿着浅绿的袄裙,发间系着流苏,正低头喂猫。
线条很简单,却画得很认真。
“你画的我?”她小声问,耳根有点热。
“嗯。”他放下笔,“画得不好。”
“很好看。”她诚实地说。
然后,她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旋了一整天的问题:
“马文才,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直接,太冒失,像是在讨要什么答案。
马文才没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也让她不至于觉得太压抑。
“你觉得呢?”他反问。
阿宁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希望是为什么?”
她不说话了。
希望是为什么?
她不敢说。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声响。
马文才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很沉,也很静,像夜色里最深的那片湖。
“阿宁。”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对别人,没这么好。”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幅小像,轻轻放在她面前。
“因为是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宣判——
“只对一个人好,就够了。”
阿宁怔在原地。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忐忑,在这一刻,忽然都找到了归处。
不是因为她是山长的侄女,不是因为顺路,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只是因为,她是她。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辉洒在案上,也洒在他身上。
阿宁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那……”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那你以后,也会只对一个人好?”
“嗯。”他应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那我呢?”她又问,问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讨糖吃的小孩。
马文才看了她一眼,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你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你不需要问。”
阿宁低下头,看着那幅小像。
画里的自己,正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在看某个人,又像是在等某句话。
她忽然明白了。
有些话,不用说。
有些答案,也不需要问。
那晚,她回小院的时候,脚步很轻,心里却很满。
月亮跟在她身后,像在护送她回家。
而藏书阁的灯,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