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流言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豆浆、煎蛋、吐司准时出现在我桌上。便利贴换了颜色，淡蓝色的，上面写着：“趁热吃。——陆辞”

我咬了一口吐司，是热的。他算好了时间，从食堂到教学楼三分钟，吐司拿出来刚好不烫嘴。这个人看着莽，做事情倒挺细。

周栩凑过来看了一眼便利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啧”。他是班上唯一一个知道我秘密的人——我是男生，但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女生。转学那天教务处搞错了性别，把“男”填成了“女”，我拿到学生证看了一眼，没纠正。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懒得解释。后来周栩发现了，追着我问了三天，我才告诉他真相。他当时愣了十秒钟，说了一句：“那你住男生宿舍还是女生宿舍？”我说男生宿舍。他又愣了十秒：“那你洗澡怎么办？”我说等没人了再去。他说：“牛逼。”

就因为这个性别错误，我在这所学校活得像个透明人。女生觉得我是女生，会跟我聊天借笔记；男生觉得我是女生，会跟我保持距离。没有人来烦我，正好。

“你们这关系，我越来越看不懂了。”周栩说。

“正常同学关系。”

“你管这叫正常？一个校霸天天给你送早餐，替你顶罪，请你吃火锅，在班级群里公开撩你，你跟我说正常同学关系？”

“那你觉得是什么？”

周栩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或者说，我不想清楚。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我去上厕所。男厕所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三个班。推门进去的时候撞见隔壁班两个男生，他们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标识，表情从困惑变成尴尬。

“不好意思走错了。”其中一个说，然后拉着另一个快步走了出去。

他们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长成我这样的不应该出现在男厕所。

我在隔间里站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有人进来，脚步声很重。是陆辞班上的体委，姓赵，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哎你听说了吗？陆辞跟那个转学生林晓搞在一起了。”

“全校都知道了，你才知道？”

“不是，我就纳了闷了，陆辞那样的人，怎么能看上林晓那种……”

“哪种？”

“就那种啊，跟个小白脸似的，瘦不拉几的，一巴掌能扇飞。”

“你当着陆辞的面说一句试试？”

“我傻啊？”

两个人笑了一阵，洗完手走了。

我从隔间里出来，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瘦，校服空荡荡的，确实像个小白脸。

洗完手出来，经过楼梯拐角，听到两个女生在说话。

“你听说了吗？陆辞和林晓真的在谈恋爱。”

“真的假的？林晓不是女……”

“是女生啦，你看她长那样，怎么可能是男的。”

“也是，好好看哦。”

“而且你知道吗，陆辞早上给林晓带早餐，天天带！有人看到陆辞六点多就去食堂排队了，就为了买那个限量的三明治。”

“天哪，好甜！”

“我昨天还看到他们在走廊上说话，陆辞看林晓那个眼神，我的妈呀，黏糊糊的。”

“我要嗑死了……”

我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这段对话，转身走了另一条路回教室。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栩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屏幕上是一个帖子，标题是“【爆料】校霸陆辞和转学生林晓的恋爱时间线”，点赞已经破了两千。帖子按时间列了“证据”：食堂互怼、顶罪事件、篮球场对话、早餐投喂、火锅店约会、班级群公开撩、加好友。每一条都有截图，每一条评论都在说“好甜”“嗑到了”“在一起”。

帖子下面有人问：“林晓是男的女的？”最上面的一条回复说：“应该是女的吧，长那么好看，而且陆辞又没否认。”回复点赞五百多。没有人知道真相。

我把手机还给周栩。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什么怎么办？”

“全校都在传你俩是一对。”

“让他们传。”

“你不介意？”

“又不是真的。有什么好介意的？”

周栩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他喝了口水，还是没忍住：“如果是真的呢？”

“什么如果是真的？”

“我说如果。如果陆辞是真的喜欢你呢？”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喜欢我什么？我一个男的。”

“他又不知道你是男的。”

“所以他喜欢的不是真正的我。”

“那你去告诉他啊。”周栩说，“你去告诉他你是男的，看他什么反应。”

我没说话。

周栩叹了口气：“林晓，你是不是怕？”

“怕什么？”

“怕告诉他之后，他对你的态度变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对我什么态度？”

“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是周栩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在做数学卷子，窗外有人敲玻璃。

我抬头，陆辞站在窗外。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个被他在食堂扣饭的小个子男生。小个子叫许光，高一的，据说那天之后请了一周的假，今天刚回来。

我走出教室。

“怎么了？”

陆辞把许光往前推了推：“他找你有事。”

许光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林晓学长，谢谢你上次帮我……”

“不用谢。”

“陆辞哥后来找我道歉了。”许光说，声音有点抖，“他还赔了我一周的午饭钱，说以后不会再欺负我了。我爸妈本来想找学校的，我跟他们说已经解决了。如果不是你，他不会改变的。所以……所以我来谢谢你。”

说完他鞠了个躬，九十度，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

走廊上只剩下我和陆辞。

“你找他道歉了？”

“嗯。”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你去交作业的时候。”

“为什么没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陆辞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棒棒糖，撕开包装叼在嘴里，“我道歉又不是为了让你知道。”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嘴角叼着棒棒糖的样子不像校霸，像个普通的高中生。

“许光说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改变。”我说，“这话不对。我没有改变你。”

“你有。”陆辞说。

“我只是拍了个视频举报了你。”

“对，这就是改变。”他看着我，“以前从来没有人举报过我。所有人都觉得惹不起我就躲着我。老师不管，家长不管，我自己也不想改。你做了那个唯一站出来的人。”

“所以你替我顶罪，是因为我举报了你？”

“不是。”陆辞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认真地看着我，“我替你顶罪，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晓。”

“嗯。”

“你相信人能变好吗？”

“看人。”

“那我呢？”

我看着他。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他的眼睛很亮，像一个等着老师宣布成绩的小学生。

“目前的表现，”我说，“及格。”

“才及格？”他皱起眉头。

“满分一百，你六十分。食堂扣饭那次扣二十分，以前欺负人扣二十分。”

“那我努力，”他笑了，“争取下学期考到八十分。”

我没忍住，也笑了。

陆辞看着我笑，愣了一秒。然后他移开视线，耳朵尖开始发红，即使隔着夕阳的光我也看得清楚。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他说。

“闭嘴。两个大男人说这个恶不恶心？”

“你是男的跟我夸你有矛盾吗？长得好看就是好看，分什么男女。再说了，你看起来也不像个男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小声，但我听到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里，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就是想说，不管你是男是女，你都是林晓。”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楼梯。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那个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帖子已经被加精了，阅读量破了五千。最新的一条回复是今天下午六点的：“我刚在走廊看到陆辞和林晓说话了，陆辞走的时候脸是红的！！！”

下面跟了十几条“啊啊啊啊啊”。

我翻到帖子最后一段话：“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反正我嗑到了。这个世界上能让你改变的人不多，遇到了就别放手。”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截了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存。

手机震了一下，陆辞发来消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打字：“随便。”

“随便是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好。”

过了三十秒，他又发来一条：“林晓。”

“嗯？”

“今天那两个女生说的话你别在意。”

“我没在意。”

“那就好。”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我想问他，你说的“不管你是男是女”是什么意思。我想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了。

但我没问。

“陆辞。”

“嗯？”

“没什么。晚安。”

“晚安。”

过了十秒钟，他又发来一条：“林晓，如果有一天你想告诉我什么，我听着。”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