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八天，包大人在开封府升堂。

秦逸没去旁听。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公堂上坐的是包大人，两边站的是张龙赵虎王朝马汉，上面悬着御赐的龙头铡——那地方太正了，他一个卖凉面的，去了腿软。

但他让孙九去了。孙九混在围观的人群里，回来给他复述了整个过程。

“那个陈世美，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孙九蹲在凉面摊前，一边啃卤蛋一边说，“但嘴太硬了。包大人问他是不是抛弃妻子，他说‘兼祧两房，礼法所允’。包大人又问是不是派人行凶，他说‘绝无此事’。”

“然后呢？”

“然后秦香莲上堂了。”孙九把蛋壳扔了，“她把两个孩子也带上了。那孩子当着满堂人的面，喊了陈世美一声‘爹’。陈世美脸都绿了。”

秦逸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比自己吃过的任何一碗面都够味。

“再后来呢？”

“再后来，展大人带上来一个人。”孙九压低声音，“是陈世美派去陈州烧房子的人。那人什么都招了。”

秦逸点了点头。铁证如山，陈世美这次跑不掉了。

第十天，消息传遍了整个开封。

驸马陈世美，罪不可赦，判——铡。

龙头铡。

秦逸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阿棠拌面。他的手稳得很，麻酱浇得一丝不苟，花生碎撒得均匀漂亮。

“你不惊讶？”阿棠问。

“不惊讶。”秦逸把面端给她，“包大人要是判轻了，我才会惊讶。”

阿棠吃了一口面，忽然叹了口气：“公主昨晚进宫，在太后跟前哭了一夜。太后心疼，找官家说情。官家没答应。”

秦逸没说话。他知道，这件事对皇帝来说，也是个艰难的决定。一边是亲情，一边是律法。选哪边，都是痛。

陈世美被铡的那天，开封府衙门口围了上千人。

秦逸没去。他在凉面摊上照常卖面，一碗接一碗，拌得手都酸了。

阿棠来了，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完了一碗面。临走的时候，她对秦逸说了一句：“我爹说，包大人今天早朝的时候，把官帽摘了。”

秦逸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然后呢？”

“官家让他戴上。”阿棠笑了笑，“还说了一句——‘包卿家，朕没你不行’。”

秦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傍晚收摊的时候，白玉堂来了。他今天没蹲墙角，而是坐到摊前，认认真真地吃了一碗面，然后把碗一推，说了一句：“秦香莲要走了。”

“回陈州？”

“嗯。带着两个孩子。”白玉堂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她给你的。”

秦逸打开信，纸上的字比上次工整了一些：

“小哥，我要回家了。谢谢你那三碗面，谢谢你帮我找到包大人。我会好好把孩子养大，让他们读书，考功名，做清官。等他们出息了，我带他们来给你磕头。——秦香莲”

秦逸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跟上次那封放在一起。

“她怎么回去？”秦逸问。

“展大人派人送。包大人给了五十两银子，够她安家了。”

秦逸点了点头。五十两，不多不少，够买几亩地，够开个小铺子，够两个孩子吃几年饱饭。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穿越过来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季节。那时候他拎着木桶去镇上卖鱼，遇见白玉堂，遇见展昭，稀里糊涂地卷进了一个又一个案子。

如今庞家倒了，陈世美铡了，包大人还在开封府坐着，官家说了“没你不行”。

日子好像一步一步，在往好的方向走。

秦逸把碗筷收拾好，推着板车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跟板车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个歪歪扭扭的大怪兽。

经过城隍庙的时候，他看见孙九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旁边围着一圈小乞丐，七嘴八舌地教他。

“九哥，学写字呢？”

“嗯！”孙九抬起头，咧嘴一笑，“秦二哥，等我学会了，我给你记账。省得你天天画圈圈。”

秦逸笑了：“行。等你学会了，我请你吃一整年的凉面。”

“一言为定！”

秦逸推着板车继续走，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到小院，秦守业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就喊：“老二，你那个王姑娘，今天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