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雨停歇,清溪坊的清晨裹着湿冷的雾气,院坝里的积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檐角。林砚提前半个钟头坐到办公桌前,桌面上摊开三份文件,指尖按着钢笔,神情平静无波,早已褪去昨日初被甩锅时的愤懑茫然。
昨夜加班整改完救助台账,按时重新上报县民生股,对方草草签收便再无回音,追责的板子看似落在了他头上,一记书面提醒记入个人履职档案,可林砚心里清楚,这只是中层领导最惯用的甩锅手段——大事化小,责任下压,自身置身事外。
既然体制规则里写明“谁签字谁负责,无书面指令概不担责”,那他便要把所有口头安排,全都变成白纸黑字的留痕凭据。
没多时,民生办主任踩着慢悠悠的步子进门,端着搪瓷茶杯扫视一圈,见林砚安安静静伏案整理材料,嘴角微微勾起,只当这个年轻干事经过一次敲打,已经学乖认命。
“小林,县里刚下发通知,下周要开展全坊低保户入户复核抽查,覆盖下辖六个村居,人手紧张,外勤协查员要跟着综治办下村维稳,村级协理员又要应付生态水土总院的垃圾分类考核,整个复核走访的主力,还是得靠你。”
主任依旧是老样子,随口下达任务,全程没有半句书面派单,摆明了若是后续复核查出纰漏,依旧能将所有过错推到林砚独自经办头上。
往日里坊里的干事大多默默应下,可今天林砚放下钢笔,抬头语气平和,礼数周全却分寸分明:“主任,低保复核属于全坊重点督查工作,范围大、户数多,单靠我一人走访极易出现疏漏,万一抽查出问题,不光是我个人扣分,咱们整个民生办乃至坊署的绩效考核都会受影响。按照公务流转章程,麻烦您出具一份正式的办公室派工单,写明工作范围、时限要求、人员调配情况,我拿着单据逐项落实,也方便后续工作对账归档。”
主任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僵了几分。他混迹乡镇官场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口头指挥规避签字风险,没想到往日老实听话的林砚,突然咬着公文制度不放。
“不过是常规下乡走访,哪用得着这么繁琐的纸面手续?大家平日里干活都是口头安排,没必要较真。”主任刻意放缓语气,带着几分长辈式的施压。
“明面上大家习惯口头交办,可一旦上级巡察追责,口头指令不作任何依据。”林砚不卑不亢,抬手指了指墙上张贴的《公职办事权责条例》,“监察司有明文规定,公务派遣必须留档,若是后续低保信息核对有误,无派工单就只能认定为干事私自行动,处罚全部由个人承担。我想主任也不愿因为流程不合规,被县级监察分局督查问责吧?”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主任的软肋。他不怕为难底层干事,却打心底忌惮垂直管理的监察体系,监察人员不受坊令、坊辅管束,一旦查实他违规省略公文流程,轻则通报批评,重则影响自身科级岗位的考核评优。
沉默片刻,主任不情愿地拿起办公笺,提笔写下正式派工单,签字盖章后递过去:“规矩倒是学得挺快,拿着单子干活吧。”
林砚双手接过派工单,仔细核对上面的工作内容、完成期限,一一确认无误后收好归档,这才躬身应下工作。这只是第一步,堵住了上级口头甩锅的口子,接下来还要解决村级人员推诿缺位的老问题。
早饭过后,林砚拿着派工单前往各村对接复核工作。最先抵达和平村,里长正坐在村委大院晒太阳,几名村级民生协理围着桌子整理垃圾分类台账,一听说要配合低保入户核查,纷纷面露推脱之色。
“林干事,实在不好意思,上头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把全村垃圾分类台账补齐,我们压根抽不开身。”民生协理摆着手推脱,按照村级岗位的规矩,他们没有硬性追责压力,能推就推是常态。
换做从前,林砚只能孤身硬扛,如今他早有预案。他缓缓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同时摊开派工单:“坊署下达正式复核任务,属于民生类硬性公务,各村居有配合属地行政工作的义务。若是拒不配合导致低保复核不合格,被上级巡察通报,按照逐级追责制度,坊署会向大区监察分局提交村居履职缺位说明,到时候诸位的村级岗位考评会全部记上污点。”
话音落下,几名协理神色一变。虽说村级勤务岗没有行政处分,但若是被官方记录履职不力,后续各类补贴、村居评优都会全部取消,得不偿失。里长见状连忙打圆场,当即安排两名协理分段陪同走访,负责带路、联系村民、调取村内存档资料。
走访路上,林砚一边入户登记低保家庭收入、住房、就医情况,一边让陪同协理当场核对信息并签字确认每一户的核查记录,所有现场照片、谈话笔录、村民签字单据全部分类打包,实时备份存档。哪怕中途遇到村民抵触不配合,或是村内老旧档案缺失,他也绝不自己包揽全部责任,第一时间联系里长出面协调,留存沟通记录。
整整一天跑遍三个村居,傍晚返回坊署时,厚厚一沓复核材料整齐完备,附带派工单、村居配合回执、每户双人签字台账、现场影像全套凭据,环环相扣,没有半点权责漏洞。
刚整理完毕,坊辅突然来到民生办,带来一个棘手消息:县里临时加派抽查组,明日一早直奔清溪坊抽检低保台账,但凡查出信息不实、走访缺项,直接扣减本年度民生板块三成绩效分数。
主任闻讯顿时慌了神,急匆匆过来想故技重施,打算口头嘱咐林砚连夜查漏补缺,把所有整改压力压在他身上。
林砚将一整套归档文件平铺在桌面,条理清晰地逐项说明:“坊辅、主任请看,本次低保复核有官方派工单,各村居人员按要求到场配合走访,每一户核查都有村级协理签字佐证,影像、纸质台账双重存档。如果明日抽查出现问题,按权责溯源,派单领导、村居配合人员、经办干事各司其职,依据档案划分责任即可。”
桌面上一份份白纸黑字的凭证,堵死了所有单方面甩锅的余地。主任看着眼前这一幕,终于明白,昔日任人拿捏的基层老实干事,已经彻底读懂了体制的博弈法则。
夜色再一次笼罩坊署大院,林砚坐在灯下翻看档案。他没有主动去攀附派系,也没有用歪门邪道钻空子,仅仅靠着吃透明文规则、事事留痕自保,就打破了“干活者全责,掌权者免责”的死局。
仕途漫漫,清溪坊只是起点。往后从乡镇到县城,再往更高处走去,这套以规则为盾、凭据为甲的处事方式,将会是他在层层权力夹缝中,最踏实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