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白天长,到晚上七点多天还亮着。穆瑞恩今天的"工作"结束得早,下午就写完了要写的部分,窝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王全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穆瑞恩歪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搭在靠背上面,后脑勺悬空,头发垂下去,像一只倒挂着看世界的猫。
"你在干吗。"
"等晚饭。"
"现在才七点。"
"我饿了。"
王全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穆瑞恩倒悬的脸。对方从下面往上看着他,睫毛倒着垂,嘴角向上弯成了一个反过来的弧度,有点滑稽,但眼睛亮亮的。
"你想吃什么。"王全问。
穆瑞恩倒着思考了一会儿。"上次那家面馆。加煎蛋的那种。"
"行。换衣服去。"
穆瑞恩从沙发上翻身坐起来,有点头晕,扶了一下王全的胳膊才站稳。"等会儿回来还能赶上日落。"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边的云层开始泛橘了,薄薄的几缕,像被谁拿刷子随意抹了几笔。
面馆离他们住的地方步行十分钟。两个人出门的时候还亮着,走到半路天就开始往暗蓝里沉,路灯还没亮,街道被一种介于白昼和夜晚之间的灰紫色笼罩着。穆瑞恩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王全也放慢了,跟他并肩走着。
面馆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但开了很多年,汤底是实实在在大骨熬的。穆瑞恩点了他常吃的雪菜肉丝面加煎蛋,王全点了牛腩面,又加了一碟卤豆干。
等面的时候穆瑞恩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脸偏着看窗外。老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经过。天边的橘色又浓了一些,从浅橘变成一种带了点粉调的暖色。
"今天写的什么。"王全问。
穆瑞恩把脸转过来朝他。下巴还压在胳膊上,只动了动眼珠。"写你昨天晚上把我从椅子上抱到床上那段。"
"你不是说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醒来那一秒。你低头看我的那个样子。"
王全看着他。桌上有筷子筒,有醋瓶,有酱油瓶,有穆瑞恩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朝上亮着显示着时间。面馆的吊扇在头顶慢慢转,影子一圈一圈地从桌面上滑过去。
"我什么样子。"
"就你平时那个样子。不会说,但做得特别好。"穆瑞恩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直了直背,"我写下来了。写你是轻轻把我放下来的,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然后给我盖了被子。你做到第二件事的时候我闭上了眼,但我知道。"
王全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醋瓶,拧开盖子往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倒了一点,放下。动作很稳,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桌面某个点上,没有抬起来看穆瑞恩。
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汤面摆在两个人面前,蒸汽把吊扇的影子搅得模糊了一些。穆瑞恩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然后发出满足的、含混的"嗯"。
王全也低头吃。牛腩炖得很烂,面汤咸鲜,就是他要的那个味道。但筷子伸到碗里的时候,他注意到穆瑞恩把自己的煎蛋夹起来,放了一半到他的碗里。
"我吃不了那么多。"穆瑞恩说,头也不抬。
王全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半块煎蛋,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半流心的,跟他自己煎的一模一样。"你教我煎蛋了?"
"教了。你看了那么多次还不会?"
"会了。"
"那你明天做给我吃。"
"好。"
面馆里吊扇还在转,隔壁桌有人在小声聊天,老板在后厨喊了一声什么,听不真切。窗外的天从橘粉开始往深紫里过渡,路灯终于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像一枚枚刚点燃的星星。
他们吃得慢。面吃完的时候天差不多全暗了,只剩天边一道极窄的亮线,紫蓝色的,像合拢的书页间最后漏出的一点光。穆瑞恩放下筷子,喝了两口汤,然后把碗推开了。
"走吧。"
两个人站起来,王全去付了钱。走出面馆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比出门的时候凉了不少,带着街边花坛里泥土的湿气。穆瑞恩缩了一下脖子,王全站在他侧前方,替他挡住了风口那一侧。
穆瑞恩看着王全挡风的侧影——他的背微微偏向风来的方向,肩膀的高度恰好挡住气流。他什么也没说,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王全身后,把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就那么走了两步。
王全感觉到了。他放慢了步子,让穆瑞恩靠着他走,像一只猫躲在另一只更大的猫身后躲风。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成一道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黑影,在柏油路面上一晃一晃。
走回小区楼下的时候穆瑞恩从王全身后绕出来,站到他旁边。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暖黄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脸上。王全偏头看了穆瑞恩一眼,看到他鼻尖被夜风吹得有点红,嘴唇抿着,表情很平静,但眉眼之间有那种吃得满足之后特有的懒散。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王全问。
"煎蛋。你说的。"
"记着呢。"
声控灯灭了。王全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穆瑞恩笑了,伸手去按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先进去,站在里面等着王全跟进来,然后按下楼层键。门合拢的时候他伸手碰了一下王全的手背,就一下,然后收回去插进自己口袋里。
"你下一章写今天。"
"嗯。"
"写我们出去吃了面。面馆的吊扇转得很慢。你把我的那半块煎蛋吃了。"
"好。"
"然后写你替我挡风,我靠着你走了两条街。"
"好。"
"别写我鼻尖红。不好看。"
王全偏头看他。电梯里的灯光是那种偏冷的白光,照得穆瑞恩的脸比平时清淡一些,但他刚才碰过王全手背的指尖还蜷在口袋里,大概是凉的。
"好看。"王全说。
电梯到了,门打开。穆瑞恩先迈出去,王全跟在后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穆瑞恩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嗒,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回过头看着王全,走廊的灯光从他的侧后方打过来,在他脸的另一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写我好看。那你也好看。"
王全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走廊很安静,隔着一层门板能听到邻居家电视传来的很遥远的声音。王全伸出手,碰了一下穆瑞恩被夜风吹红的鼻尖,指腹凉凉的贴上去,又收回来。
"快进去。外面冷。"
穆瑞恩推开门,换了拖鞋走进去。王全跟在后面,把门带上。锁舌咔嗒合上,把夏天的夜晚关在了外面。客厅里还没开灯,只有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微光,模糊地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穆瑞恩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你关门之前忘记看外面的日落了。"
王全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我看了。"
"什么时候。"
"你靠在面馆窗户旁边的时候。你下巴搁在胳膊上,睫毛被外面的光照着,那个颜色跟天上的云是一样的。"
穆瑞恩在黑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走过来,在玄关狭窄的空间里碰到王全的胸口,伸手环住他的腰,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
"你写东西的人就是讨厌。"他说,声音闷在王全的衣服里面。
"怎么了。"
"什么都记得。"
王全把手搭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轻轻按着。
"记得又不是坏事。"他说。
穆瑞恩没说话。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在黑暗里安静地待着。窗外最后一缕光熄灭了,夜色完全沉下来,只有远处城市的微光把窗帘映成一幅模糊的、淡紫色的剪影。
后来他们开了灯,穆瑞恩先去洗澡,王全在客厅里坐着,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文档,开始写今天。
他写到面馆的吊扇,写到牛腩面的汤底,写到半块煎蛋被放进碗里的样子。他写到走出面馆时起风了,他侧过身挡着风口。他写到穆瑞恩把额头抵在他后背上跟着他走了两条街。
他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停了停。窗外夜色很静,浴室里传来水声,穆瑞恩在哼歌。他低头看着屏幕,打了最后一行字,然后保存,关上手机。
那行字是:今天日落的时候他趴在桌上往外看,睫毛被染成了橘色。我看了很久。他以为我在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