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以为穆瑞恩说的"教"只是嘴上讲讲,最多拿一件衬衫比划两下。但穆瑞恩认真了,第二天就翻出熨衣板和熨斗,又从衣柜里抽了两件皱巴巴的旧衬衫铺在沙发上,摆出一副要正式上课的架势。
"你先看我做一遍。"穆瑞恩站在熨衣板前面,板着脸,努力装出老师的模样。但王全注意到他拿熨斗的那只手微微翘着小指,和他握笔的姿势一模一样。
熨斗通电之后开始滋滋冒蒸汽。穆瑞恩把一件衬衫平铺在熨衣板上,从领子开始熨,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放给他看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半边脸,暖烘烘的气味扩散到整个客厅——棉布被加热后的那种,干燥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水汽的清冽。
"领子要先熨反面,"穆瑞恩一边说一边翻折,"再熨正面,这样才有型。"
王全靠在旁边的墙上看着。穆瑞恩低头干活的时候下巴收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眉毛稍微蹙起,额前的碎发被蒸汽熏得有点潮。他的手指顺着熨斗的方向抚平布料,从领口移到肩线,再从肩线往下,一点一点,很有耐心。
"你以前熨过?"王全问。
"没。昨天你说了之后我查的。"穆瑞恩头也没抬,"现学现教。"
"你现学现教还教得这么好。"
穆瑞恩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但他没停手。熨完正面之后他把衬衫翻过来,开始熨后背。"后背要顺着肩胛骨的方向,"他念着网上看来的教程,"这样穿起来肩膀那里不会鼓起来。"
"你记得还挺清楚。"
"我记性好。"
王全走过去,从熨衣板对面绕到他身后,站在穆瑞恩的侧后方。穆瑞恩偏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熨斗没停,但动作慢了半拍。
"你站那么近干嘛。"
"学。站远了看不清。"
穆瑞恩没赶他走。熨斗从后背移到袖口,蒸汽还在往外冒,客厅里的水汽越来越浓,窗玻璃蒙了一层白雾。穆瑞恩的鼻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透明的,在蒸汽里亮晶晶地闪了一下。
"袖子,"穆瑞恩说,"袖子要沿着缝线对齐,不然——"
他还没说完,王全从后面伸过手来,指尖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住了。穆瑞恩的手不动了。熨斗还在滋滋响,蒸汽从两个人手指缝之间升腾起来,暖烘烘地扑在他们下巴上。
"你教我,"王全的声音很近,就贴在他耳边,"我没说我不上手。"
穆瑞恩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你上手。"
王全的手指扣在他手背上,带着他的手一起移动。熨斗顺着袖口的缝线缓缓推过去,蒸汽在他们交叠的手指间缭绕。穆瑞恩的手比他小一点,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皮肉,被蒸汽熏得微微泛粉。
"这里要用力吗。"王全问。
"不用太大力,"穆瑞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轻压就行。熨斗自己会——"
熨斗滑过最后一截袖口,布料被熨得平整服帖。王全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没松。两个人都低头看着那件衬衫,蒸汽渐渐散开了,布料表面泛着淡淡的、熨烫后的光泽。
"第二件你自己来。"穆瑞恩说。
王全松开他的手,站到熨衣板正面。穆瑞恩退开两步,双手抱胸靠在沙发背上,下巴微微抬着,看着王全。
王全拿起熨斗,铺开第二件衬衫。领子,反面,正面,肩线,后背。动作比他看的时候慢一些,但每一步都做对了,手掌压平布料的姿势甚至和他演示的时候一模一样。
穆瑞恩看着看着,嘴角弯起来。
"你第一次熨就这么好。"
"你教得好。"
"你学得快。"
"你——"
王全停下来,抬眼看穆瑞恩。蒸汽还在升,从他面前飘过去,把穆瑞恩的身影遮得朦胧了一下又清晰回来。穆瑞恩靠在沙发背上的姿势很放松,但嘴角那点笑意藏得不太好。
"怎么了?"穆瑞恩问。
"没怎么。"王全低头继续熨,把袖口那一节仔细地推平,"我在想你怎么查的熨衣服教程。"
"就搜了一下。'怎么熨衬衫领子'。"
"查了几个。"
"三个吧。看了两个视频,一个图文。"
王全把熨斗放下,把那件熨好的衬衫提起来抖了抖,布料在空气中展开又垂落,没有一丝褶皱。他把衬衫挂在椅背上,转过身看穆瑞恩。
"你学东西很快。"王全说。
"你刚夸过了。"
"再夸一次。"
穆瑞恩从沙发背上直起身,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蒸汽散了大半,客厅里的水汽慢慢落下来,窗玻璃上的白雾在消退,隐约透出外面重新放晴的天光。
穆瑞恩伸手整理了一下王全的衣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短袖,领口有点歪。穆瑞恩把左边那一角折好按平,指腹顺着领边滑过去,动作和熨衬衫时如出一辙。
"你以后穿衣服,"穆瑞恩说,"出门前检查一下领子。"
"你帮我检查。"
"我天天帮你?"
"天天。"
穆瑞恩在他胸前轻轻拍了一下,像拍灰。"烦死了。"但他手掌贴在他胸口没立即收回去,掌心底下那颗心跳得平稳而有力。他多停了两秒才收手,转身往书房走。"我写东西去了。你把熨斗收了,衬衫叠好放回去。"
"你下一章写什么?"
穆瑞恩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勾了一道明亮的边。他看着王全,目光从他的领口移到他的眼睛,再从眼睛移回领口。
"写你学会熨衣服了。"穆瑞恩说,"写得好像是你教的我一样。"
"明明你教的。"
"所以我才要写。写你教我的。反正也没人知道。"
他推开门走进去了。王全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熨斗的把手,热乎乎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椅背上那件熨得平平整整的衬衫,又看了一眼书房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他把熨斗拔了,线缠好收进柜子里。然后把两件衬衫叠好,按照穆瑞恩刚才整理领口的手法,把领子折得服服帖帖,放进衣柜第二层。
做完这些他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推开门。穆瑞恩正对着电脑打字,听到开门声偏过头看他,目光亮了一下。
"写完了?"穆瑞恩问。
"收好了。"
"那你过来。"
王全走过去,站在他椅子旁边。穆瑞恩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文档上只有几行字,最后一行写着:
他学会熨衣服了。但他以后大概不会自己熨。因为我会一直在旁边。
王全看完,低头看穆瑞恩。穆瑞恩正仰着头看他,椅子转了一半,腿分开坐着,两手搭在扶手上,表情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等待被认可的小心翼翼。
"你这写的是我,"王全说,"还是你?"
"写你,"穆瑞恩说,"但我猜的。猜错了你跟我说。"
"没猜错。"
穆瑞恩把椅子转回去,重新面朝电脑。"那你出去吧。我还没写完。写完了给你看。"
王全弯下腰,在他后脑勺的头发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擦过发顶,很轻,像蒸汽落下来。然后他直起身出去了,把书房门轻轻带上。
穆瑞恩坐在电脑前面,盯着屏幕,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没动。他的后脑勺还留着那个触碰的温度,隔着一层头发,热热的,像被熨斗轻轻压了一下。
他重新开始打字。这一章他要写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