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几天,王全总觉得穆瑞恩在背着他干什么事。
具体说不上来,就是一些细碎的异样——比如他回家的时候穆瑞恩总是从书房跑出来,手背在身后,表情过于无辜;比如以前穆瑞恩洗完澡就直接往沙发上一瘫,现在会把手机带进浴室,出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比如他放在书桌左上角的那支蓝色圆珠笔,最近总是出现在客厅茶几上,再比如穆瑞恩开始频繁地问他要不要出门走走,却总是在经过文具店的时候脚步放慢。
王全没问。他学乖了,有些事等着就好。
三天后的傍晚,穆瑞恩把他从厨房叫出来,让他坐在沙发上闭眼,说有东西给他。王全照做了,听见穆瑞恩在客厅里窸窸窣窣翻了一阵,然后一个牛皮纸信封落在他膝盖上。
"睁眼。"
他睁开眼。膝盖上躺着一个信封,和他写给穆瑞恩的那个一模一样的款式,角落也画了个猫头,但那猫画得比他的更胖一点,尾巴卷成一团,像毛线球。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是信纸,是厚厚一沓便签纸,每一张都折得很整齐,按日期叠在一起。最上面那一张写着:2026.6.27
他翻开。
2026.6.27 晴
今天他做了番茄牛腩,不咸了,刚刚好。他尝汤的时候被烫了一下,耳朵尖红了。我假装没看见。
翻到下一张。
2026.6.26 多云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T恤,领口有点大,低头的时候能看到锁骨。我在他低头系鞋带的时候拍了张照。没告诉他。
再下一张。
2026.6.25 阴
他坐在书房写东西,我在门口看了他三分钟。他咬着笔帽,眉毛皱着。我走进去问他写什么,他把屏幕按灭了说没什么。我知道他在写我。没拆穿。
再翻。
2026.6.24 雨
他下班回来淋湿了半边肩膀,我让他去换衣服他非说先把汤热上。我把毛巾扔他头上了。他顶着毛巾热完汤才去换。傻瓜。
一张一张翻下去,厚厚一叠,从三天前开始,每一张都是关于他。和那些藏在书里的一样,但换了个人写,换了双眼睛在看。他看到其中一张写着:他走路的时候左脚脚尖会先落地,右脚脚掌先着地。所以他的右鞋磨损比左鞋快。我查过了,这叫轻微跛行模式,常见于小时候受过伤的人。我没问他,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
王全的手指停在那一张上,指腹轻轻按了按纸面。他确实右脚踝扭过,大三打篮球落地踩到别人的脚,养了三个多月,好了之后走路习惯就没完全改回来。他从来没跟穆瑞恩提过这件事。
他翻到最后一张。最后一张和其他不一样,用的是超市购物小票的背面,字写得潦草,像是在哪里匆忙记下来的。上面写着:
他昨晚睡着之后说了句梦话,叫了我的名字。就两个字,特别清楚。我问你叫我干嘛,他没醒,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我等了五分钟,他又翻回来,把被子还给我了。睡着的人也会照顾人吗?我觉得会。
王全把这最后一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动了动,没忍住,弯起来。
穆瑞恩坐在他对面的茶几上,双腿悬空晃着,手撑在膝盖上看他,表情介于紧张和得意之间。他看王全一张张翻完,那张最后的购物小票被捏在手里反复看的时候,晃腿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样,"穆瑞恩故作镇定,"比你写得差吗。"
王全把一沓便签纸小心地收回信封里,封口的折角还被他折了两折才压平整。然后他抬头看穆瑞恩,对方正盯着他,眼底那点紧张还没完全褪干净,藏在晃悠的小腿和微微抿紧的嘴角后面。
"最后那张,"王全说,"购物小票背面那个。你什么时候写的?"
"就那天晚上。你说了梦话,我醒了,摸黑写的。"
"那为什么不写在便签上。"
穆瑞恩眨了眨眼睛,两下。"便签用完了。那天写了五张,写到最后一张没纸了,摸到床头柜上有昨天的超市小票。"
王全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厚厚的,至少有二十张。三天内写了二十张。他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
"你最近每天晚上都不睡觉?"
"睡了的,"穆瑞恩踢了一下他的膝盖,"就……睡得晚一点。"
"多晚。"
"……两三点。"
王全抬手把他的脚踝握住,不让他晃了。穆瑞恩的小腿在他掌心里慢慢停下来,冰凉的脚踝皮肤贴着他的虎口。他用了点力攥了攥,没松开。
"那你今天晚上几点睡。"
穆瑞恩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慢慢蔓延到眼角。"你管我啊。"
"管。"
穆瑞恩低头看了他两秒,把脚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跳下茶几。他走到王全面前,弯下腰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那你今天晚上也别睡。我写了好多,还没写完呢。你躺旁边让我写。"
"写什么。"
"写你。"
王全偏过头,鼻尖蹭到穆瑞恩的鬓角,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他自己的,柑橘味,穆瑞恩最近一直在用他的。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你写。"
穆瑞恩直起身,把那封牛皮纸信封从他手里抽走,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过来。"他说。
王全站起来,跟过去了。
后来那个晚上他们确实睡得晚。穆瑞恩趴在床上,手里捏着那支蓝色圆珠笔,在便签纸上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躺在旁边的王全,又低头继续写。王全没看他写什么,侧躺着闭着眼,呼吸平缓,但嘴角一直弯着。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里响,夏夜的那种响,沙沙的,带着一点热气。
穆瑞恩写到一半停笔,转头看了王全一眼,以为他睡着了。他凑过去一点,想看看他的脸,刚靠近就听见王全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困意。
"二十三次。"
"什么?"
"2025年9月2号,"王全没睁眼,声音含含糊糊的,"看了你二十三次。你后来纠正我,说你数是二十三。我刚才在想,你数的可能也不对。"
"那应该是多少?"
王全睁开一只眼,偏头看他,眼底映着台灯那一点昏黄的光。"应该数不清了。"
穆瑞恩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便签纸和笔往床头柜上一扔,整个人翻了个身钻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脖颈旁边那块被体温焐热的皮肤里。
"烦死了,"他说,"你睡觉吧,别说话了。"
王全把手臂收拢,下巴搁在他头顶,闭上了眼。台灯还亮着,便签纸散在床头,最后一张上只写了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是穆瑞恩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添上去的。
写着: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