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徐州北门准时开了。
城门洞外站着一个人,穿着普通百姓的灰布短衣,脚上踩着一双磨穿底的旧鞋。
他怀里抱着一只药包,用黄纸裹着,扎着细麻绳。
刘备站在城门里侧,隔着门槛看了一眼。
那人抬头笑了笑。
“刘皇叔,好久不见。”
刘备认出了那张脸。
是之前被曹操派去济世堂抓药、被那个老大夫扣下换六石米的那两个人之一。
“你怎么来送药了?”
“曹公说,别人送怕路滑。我在这条路上摔过一次了,再摔一次也知道怎么爬起来。”
他说着把药包递过来。
刘备接过药包,没有打开看,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轻。
“就这一包?”
“就这一包。郭祭酒说,喝完这一包,他就不用再喝了。”
“他的病好了?”
“没好。但他说,再喝也没有用了。”
刘备攥着那包药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还说了什么?”
那送药的人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另一只更小的布包,递给刘备。
“郭祭酒让我把这个带给您。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托人带东西了。”
刘备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只编了一半的草鞋,跟刘备编的鞋子一模一样。
只是草绳换了颜色,用的是灰白色的干草。
鞋底已经编好了。
编了一个字。
“等”。
刘备看着那个字,沉默了片刻。
他把那只编了一半的草鞋放回布包里,连布包一起收进怀里。
“你回去之后,替我带句话给郭祭酒。”
“皇叔请说。”
“就说,鞋底编完之前,他安心等着。”
“等路不滑了,自然会有人去接他。”
送药的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皇叔。”
“嗯?”
“曹公让我转告您一句。”
“说。”
“他说,豆子这招不错。但他下次路过的时候,会带一筐绿豆来。”
“绿豆比黄豆圆,滚得更远。”
刘备站在城门口,目送那个人走远。
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弯处之后,刘备才转身回城。
他走到城楼底下坐着,把那只布包重新掏出来,拿出那只编了一半的灰白草鞋看了很久。
赵云扛着锄头从城外回来,看见刘备在端详一只没编完的鞋。
“郭嘉送来的?”
“嗯。”
“编了一个‘等’字?”
“嗯。”
“他让你等他?”
“嗯。”
“等他做什么?”
刘备把那只半成品草鞋翻了个面,指给赵云看鞋底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针脚,像是编好之后又拆开重编过。
“他在告诉我,有人要把这条线剪断了。”
“谁?”
“曹操。”
“曹操要剪断郭嘉跟徐州之间的联系?”
“已经剪了。”
“这包药是最后一包。喝完这包药,郭嘉就不再从徐州这边拿药了。”
“曹操给他安排了新的药方,新的大夫,新的药铺。”
“他在许都城里建了一座药房,专门给郭嘉一个人用的。”
“里面存了三年的药材。”
赵云听完,把锄头靠在墙根上,蹲下来看着那只灰白色的草鞋。
“那郭嘉以后就彻底跟徐州没关系了?”
“不一定。”
“怎么说?”
刘备把那只半成品鞋放回布包里,扎好口系在腰间。
“他送这只鞋来,不是告诉我他走了。”
“他是告诉我他还活着。”
“活着的人,只要还活着,就有回来的可能。”
“他让我等着。”
“那我就等着。”
刘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城门洞外面走了几步。
北面的官道安静地铺展着,没有人,没有马,连风都停了。
“他说得对。”
“什么说得对?”
“豆子这招不错。”
“曹操下次带绿豆来,咱们就用石头。”
“石头比绿豆硬,滚起来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