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一家人。”
李飞的声音不高,却像沉在深水里的磐石,稳稳地落在医疗室凝滞的空气里。他宽厚的手掌按在苏新皓瘦削的肩膀上,那份温热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似乎驱散了一些苏新皓眉宇间的郁结。
苏新皓在昏沉中似乎听懂了这句话,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懈下来,睫毛颤动了几下,便彻底陷入了沉睡。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像是随时会被周遭的寂静吞没。
朱志鑫一直紧握着苏新皓冰凉的手指,此刻才敢稍稍松劲,但指节依然泛白。他抬起头,迎上李飞沉静而笃定的目光,喉咙有些发紧,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守住他。”李飞又低声嘱咐了一句,像是说给朱志鑫,也像是说给房间里所有守在这里的成员。他目光扫过张泽禹、邓佳鑫、张极……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决心。他这才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出病房,背影如山。
门关上的轻响,仿佛切断了外界最后一丝喧嚣。
医疗室内重新归于安静,只有仪器规律运行的低嗡,衬得这份安静越发沉重。张泽禹无声地走到门边,指尖泛起淡蓝色的光晕,无形的音波如同最细腻的丝绸,一层层覆盖在房门、墙壁乃至通风口上,构筑起一道隔绝内外精神干扰的屏障。邓佳鑫守在控制台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时不时调整一下输液泵的参数。
朱志鑫没有动,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弯腰凑近苏新皓,用自己的体温包裹着他冰凉的手。他不敢离开,仿佛只要一松手,那缕刚刚聚拢的“一家人”的暖意就会消散,某种潜伏的冰冷就会趁虚而入。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就在朱志鑫以为苏新皓终于能安稳睡去时,异变陡生。
他掌心里那原本只是冰凉的手指,温度骤然降得更低,像握住了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的寒铁。紧接着,苏新皓胸口那枚暗红色的印记,毫无征兆地透出皮肤,散发出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污浊的暗红色微光。
“唔……”苏新皓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痛哼,即使在深度睡眠中,眉头也死死拧紧。
“邓佳鑫!”朱志鑫低喝一声,全身瞬间绷紧。
邓佳鑫已经扑了过来,扫描仪探头刚贴近苏新皓胸口,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就猛地炸开,发出尖锐的警报!
“能量井喷!不是之前的共鸣,是主动侵蚀!”邓佳鑫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惶,“它在攻击他的神经中枢!模拟痛觉信号!强度……强度超过阈值百分之三百!”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苏新皓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电击的虾米。他双眼紧闭,眼球却在眼皮下疯狂滚动,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溢出。他没有惨叫,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风箱般的嗬嗬声,仿佛正承受着无法言说的剧痛。
更可怕的是,他胸口病号服下的印记,那暗红色的光晕开始蠕动,如同活物,边缘延伸出细若游丝的黑色脉络,向着周围的皮肤悄然钻去。
“压制不住!他在潜意识里抗拒所有镇静指令!”邓佳鑫看着完全失控的读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朱志鑫!物理固定!别让他把自己咬伤或者骨折!”
朱志鑫没有任何犹豫,俯身而上,左臂牢牢圈住苏新皓颤抖弓起的身体,右手手掌轻轻托住他的后颈,用自己的额头死死抵住苏新皓冰凉汗湿的额头。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颅骨下那疯狂蹿升的、冰冷的能量乱流。
“苏新皓!醒醒!看着我!”朱志鑫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苏新皓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度,一遍遍撞击着对方混乱的意识,“那是假的!是陈春会那狗杂种搞的鬼!你想听我的声音吗?听清楚!是我!朱志鑫!我不许你睡!给我醒过来!”
他不再顾忌什么温柔安抚,直接用最原始、最强势的方式,试图将苏新皓从那片冰冷的能量漩涡中拽回来。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剧烈对抗,那股来自印记的冰冷力量似乎在愤怒地咆哮,试图吞噬一切温暖。
“呃啊——!”苏新皓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涣散的瞳孔艰难地在眼皮下转动,似乎正在两个世界之间挣扎。
“对!就是这样!看着我!别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朱志鑫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自身的异能不受控制地溢出,丝丝缕缕的暖意强行渡入苏新皓体内,与那股冰冷抗衡,“你不是容器!不是钥匙!你是我朱志鑫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是李飞说的……一家人!听见没有!一家人!”
“一……家……人……”苏新皓破碎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里倒映着朱志鑫因用力而有些扭曲的脸,那疯狂的挣扎势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两行冰冷的泪水,混合着冷汗滑落鬓角。
他不再对抗,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在朱志鑫怀里,只是那只被朱志鑫握着的手,死死地反握回来,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几乎要嵌进朱志鑫的皮肉里。
邓佳鑫抓住这瞬间的机会,一管强效的神经阻断剂和镇静剂迅速注入静脉。屏幕上的波形在剧烈震荡后,终于开始呈现下降趋势,虽然依旧紊乱,但不再那种毁灭性的尖峰。
朱志鑫没有立刻松开,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感受着怀里人急促的心跳渐渐平缓,冰冷的体温在自身暖意和药物作用下缓慢回升。他低下头,用脸颊蹭掉苏新皓眼角的湿痕,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事了……吓到了?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苏新皓似乎想说什么,但药效终于占了上风,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最终彻底昏睡过去。只是即使在昏迷中,他的手指依然死死扣着朱志鑫,仿佛那是连接现实世界的唯一锚点。
邓佳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脱力般靠在墙边,眼镜滑到了鼻尖。“暂时……稳住了。但这次发作比预想的猛烈十倍。那东西……它在测试新皓的精神壁垒,也在测试我们的底线。”他看着苏新皓胸口那枚虽然黯淡下去、却依旧盘踞不去的印记,眼神凝重,“它好像……被‘一家人’这个说法刺激到了,反应非常激烈。李飞的话,既是安抚,也可能无意中成了一种……催化剂。”
朱志鑫终于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让苏新皓躺好,替他掖好被角。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捏出的青紫色淤痕,不觉得疼,只觉得心口堵得慌。他拉过苏新皓的手,重新放进被子里暖着,指尖轻轻拂过那枚狰狞的印记。
“催化剂?”朱志鑫冷笑一声,眼底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那就让它催化好了。它越想分开我们,我们就抱得越紧。陈春会,还有那个狗屁‘园丁’……想动他,先问问老子同不同意。”
病房外,张泽禹收回贴在门板上的手,指尖的微光散去。他刚才用音波“听”到了一切,包括那股冰冷能量的咆哮,和朱志鑫近乎宣誓般的低吼。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刚刚走远的李飞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屏障内,朱志鑫拉过一张椅子,紧挨着床边坐下,重新握住了苏新皓的手。他没有再看仪器,只是专注地看着苏新皓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
窗外,夜色如墨。而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一场由“一家人”三个字点燃的无声战争,已然吹响了号角。荆棘的种子在温暖的土壤里感到了威胁,而守护者的根须,也将因此扎得更深,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