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回来后,将军府又活了过来。沈予每天变着花样做饭,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鸡汤、骨头汤、羊肉汤,轮着来。顾衍之的颧骨没那么突出了,眼下的青黑也淡了,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将军,您胖了。”沈予端着茶走进书房,笑眯眯地说。顾衍之正在看兵书,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沈予把茶放在书案上,退到门边,靠着书架站着。
窗外又下雪了。今年冬天的雪格外多,一场接一场,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雪压弯了枝,糖糕蹲在树下仰着头看雪,时不时伸出爪子去够,然后被冰得缩回来。
“将军,边关的仗打完了吗?”沈予问。顾衍之翻了一页书:“快了。”
“快了是多久?”
“开春之前。”
沈予算了算,现在才腊月,离春天还有两三个月。但没关系,顾衍之现在不用去军营了——皇上让他回府休养,等开春再赴边关。也就是说,他能在府里待两三个月。两三个月,够沈予做很多很多桂花糕了。
“将军,”沈予走到书案前,给顾衍之续了一杯茶,“开春之后,您还要去边关?”
“嗯。”
“带上我。”
顾衍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战场不是江南。”
“我知道。我不怕。”
顾衍之看着他,沈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窗外雪花飘飘,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顾衍之放下茶杯,伸手轻轻碰了碰沈予发间的木簪——桂花那根。
“好。”他说。
沈予笑了,笑得比窗外的雪还亮。
腊月二十三,小年。沈予一大早就起来扫尘、贴窗花、挂灯笼。将军府被他装扮得红红火火,连糖糕脖子上都被系了一条红色的小围巾。糖糕对此非常不满,用爪子扒拉了好几下,但扒拉不掉,最后只能认命,蹲在窗台上,一脸生无可恋。
赵小刀路过院子,看到糖糕脖子上的红围巾,沉默了一下:“它看起来很不高兴。”
“它高兴。”沈予蹲在梯子上挂灯笼,“它就是表情管理不好。”
糖糕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抗议。赵小刀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围巾松了松,糖糕立刻不叫了,蹭了蹭赵小刀的手。沈予从梯子上低头看着这一幕,酸溜溜地说:“赵统领,它对你比对我亲。”
赵小刀面无表情:“因为你老折腾它。”
沈予瘪了瘪嘴,继续挂灯笼。
晚上,沈予做了一大桌子年夜饭——虽然离除夕还有几天,但他等不及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饺子、年糕,摆了满满一桌。顾衍之看着那桌菜,沉默了一下:“你当明天不过了?”
“明天再做新的。”沈予理直气壮,给顾衍之盛了一碗饺子汤,“趁热吃。”
顾衍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沈予也吃着,糖糕蹲在桌子底下,仰着头等投喂。沈予夹了一个丸子,吹凉了,放在手心里递给它。糖糕叼着丸子,躲到角落里,吃得呼噜呼噜的。
“将军,”沈予放下筷子,“您以前在军营里,过年怎么过?”
顾衍之想了想:“练兵。”
“不吃饭?”
“吃。比平时多一个菜。”
沈予心里酸了一下。别人的将军过年是山珍海味,他的将军过年是多一个菜。他伸手给顾衍之又夹了一块排骨:“那您现在多吃点。把以前欠的都补回来。”
顾衍之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又看了看沈予,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他夹起排骨,慢慢地啃着。
吃完饭,沈予收拾碗筷的时候,顾衍之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串红灯笼。
“沈予。”
沈予转过身,看着顾衍之手里的灯笼:“将军,怎么了?”
“书房门口还没挂。”
沈予这才想起来,书房门口那对灯笼他忘了挂。他擦了擦手,接过灯笼,搬着梯子去书房门口。顾衍之跟在他身后,扶住梯子。沈予爬上去,把灯笼挂好,调整了一下位置,左右对称。
“将军,正不正?”他低头问。顾衍之仰着头看着他,灯笼的红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温柔。
“正。”他说。
沈予从梯子上下来,站在顾衍之面前,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盏灯笼的距离。灯笼的红光在两个人之间流转,把一切都染成了暖红色。
“将军,”沈予轻声说,“新年快乐。”
顾衍之看着他,伸手,把沈予肩膀上的一片雪花拂去。“新年快乐。”他说,声音很低,但沈予听得清清楚楚。
沈予笑了,笑得眼睛里有光。他转身跑进厨房,端了一碗刚煮好的汤圆出来。
“将军,吃汤圆。团团圆圆。”
顾衍之接过碗,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汤圆,吹了吹,放进嘴里。黑芝麻馅的,甜而不腻。
“好吃吗?”沈予问。
“嗯。”
沈予自己也舀了一个,嚼了两口,皱了皱眉:“皮有点厚。”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不厚。”沈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碗里剩下的汤圆都吃完了。
除夕那天,沈予起得更早。他贴了对联,挂了窗花,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用糖糕的鱼干当鼻子,用两颗红枣当眼睛,用一根树枝当手臂。糖糕蹲在旁边,看着自己的鱼干被插在雪人脸上,表情非常复杂。
顾衍之走出来,看了一眼那个雪人:“像你。”
沈予愣了一下:“哪里像?”
“眼睛大。”
沈予看了看雪人的红枣眼睛,又看了看自己的眼睛,不确定这是在夸还是在调侃,但他决定当成夸。
“那这个雪人就叫小沈予。”沈予拍了拍雪人的头,“将军,您也堆一个?”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弯腰捧起一把雪,开始堆。他堆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把雪拍实、修型、打磨。最后堆出来的雪人,瘦高瘦高的,站在沈予的雪人旁边。
“这是谁?”沈予问。顾衍之没有回答,转身走了。沈予看着那个瘦高的雪人,又看了看自己的圆滚滚的雪人,笑了。他跑到厨房,拿了一根胡萝卜,插在瘦高雪人的脸上当鼻子,又找了两颗红豆当眼睛。
“这个是将军。”他对糖糕说。糖糕看了看两个雪人,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们俩能不能正常点”。
晚上,年夜饭。沈予做了十二道菜,摆了满满一桌。赵小刀也来了,坐在桌子对面,沉默地吃着。糖糕蹲在桌子底下,等投喂。顾衍之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看了沈予一眼。
沈予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将军,新年好。”
“新年好。”
两个人一饮而尽。酒是桂花酿,是沈予秋天的时候用院子里的桂花酿的,放了两三个月,正好喝。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好喝吗?”沈予问。
“嗯。”
“那明年再多酿一些。”
顾衍之放下酒杯:“明年还酿?”
沈予笑了:“酿。每年都酿。”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明显的弧度。
吃完饭,沈予和顾衍之坐在桂花树下守岁。树上没有花,只有雪,但沈予觉得那棵树还是香的——也许是桂花酿的酒香,也许是顾衍之身上的皂角香,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糖糕蹲在两个人中间,把脑袋埋在沈予的腿弯里,发出均匀的呼噜声。沈予摸着它的背,看着天空。
“将军,您说天上有没有神仙?”他问。
顾衍之想了想:“不知道。”
“我觉得有。”
“为什么?”
“因为我想谢谢他们。”沈予转过头看着顾衍之,灯笼的红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谢谢他们让我遇见您。”
顾衍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了沈予的手。不是牵,是握,十指相扣的那种。
“沈予。”
“在。”
“今年的桂花糕,比去年的好。”沈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顾衍之一句完整的评价。不是“嗯”,不是“还行”,不是“不错”。是“比去年的好”。沈予把顾衍之的手握紧了一点。
“明年会更好。”他说。
午夜的钟声响了,新的一年到了。沈予靠在顾衍之的肩膀上,看着天空。没有烟花,没有鞭炮,只有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
“将军,”沈予轻声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顾衍之说。
沈予闭上眼睛。雪还在下,风还在吹,糖糕还在打呼噜。顾衍之的手很暖,肩膀很宽,大氅很厚。沈予觉得很安心,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系统,”他在心里说,“我不走了。”
怼怼沉默了很久:“你是任务者。”
“我知道。但我想留下来。”
怼怼没有说话。沈予知道怼怼在为难,但他不想管了。他只想留在这个人身边,泡茶、做饭、练剑、看雪、守岁、过年,一年又一年。
“沈予。”顾衍之叫他。
“在。”
“你头发白了。”
沈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了一手雪。他笑了,看着顾衍之的头发——也白了,被雪染白的。
“将军,您的也白了。”
顾衍之看着他,伸手拂去沈予头发上的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白了就白了。”他说。
沈予把顾衍之的手从自己头上拉下来,握在手心里。
“将军,”他说,“我们就这样,一直白头,好不好?”
顾衍之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沈予的脸,倒映着满天的雪。
“好。”他说。沈予笑了,把脸埋进顾衍之的胸口。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新年,也许不是最后一个,也许就是最后一个。但他不在乎。至少这一刻,他在顾衍之怀里,顾衍之的手握着他的手,雪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场无声的誓言。
“系统,”沈予在心里说,“任务完成了吗?”
怼怼沉默了很久。
“完成了。”它说,“你随时可以离开。”
沈予把脸从顾衍之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的脸。雪落在他的眉毛上、睫毛上、嘴唇上。沈予伸手,轻轻拂去他睫毛上的雪花。
“将军,”他说,“我不走。”
顾衍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握紧了沈予的手。
“嗯。”他说。
沈予笑了,重新把脸埋进顾衍之的胸口。雪还在下,风还在吹,糖糕还在打呼噜。沈予闭上眼睛,在顾衍之的心跳声里,在雪的飘落声里,在糖糕的呼噜声里,慢慢地,慢慢地,做了决定。
不走了。
哪怕系统不同意,哪怕任务完成,哪怕这个世界要把他弹出去。他也要留下来。留下来陪顾衍之看雪,看星星,看桂花开了又落,看头发白了又染。
留下来。
一辈子。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军府的灯笼在雪夜里亮着,红彤彤的,像两颗温暖的心。糖糕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沈予的手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顾衍之低头,看着沈予的睡颜。他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顾衍之伸手,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盖住沈予的肩膀。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雪落无声,一夜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