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予搬了梯子。
不是去摘星星,是上屋顶。后院的屋顶是斜坡的,铺着灰色的瓦片,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沈予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铺了两层褥子,又放上两个枕头,弄出一个简易的观星台。糖糕蹲在梯子下面,仰头看着他,大概在犹豫要不要跟上去。它试了两次,爪子够不到第一级梯子,放弃了。它蹲在墙角,用一种“上面有什么好东西”的眼神盯着沈予。
沈予弄好之后,爬下来,去找顾衍之。
顾衍之在书房里看书——这次是真的在看,不是装样子。沈予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
“将军,屋顶我铺好了。”
顾衍之愣了一下:“铺什么?”
“褥子。”沈予笑嘻嘻的,“看星星用的。您不是说要我陪您看星星吗?我准备了一下。”
顾衍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准备了一下”具体包括哪些内容。他放下书,站起来,跟着沈予走到后院。
梯子靠在屋檐上,沈予先爬了上去。他爬到屋顶,转过身,朝下面的顾衍之伸出手。“将军,我拉您。”
顾衍之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下,然后握住,三两下就翻上了屋顶,动作干脆利落,比沈予爬梯子快了不知道多少倍。沈予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人已经上来了。
“……将军,您不需要我拉啊。”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嗯。”
沈予收回手,在褥子上坐下来。顾衍之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躺在屋顶上,头枕着枕头,面朝天空。秋天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一把碎钻洒在黑色的绸缎上。
沈予指着天顶那颗最亮的星:“将军,您看那颗,好亮。”
顾衍之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是北极星。”
“您怎么知道?”
“行军打仗,靠它辨方向。”
沈予转过头看着顾衍之,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将军,您以前在野外露营的时候,是不是天天看星星?”
“不是天天。晴天看,阴天不看。”
沈予笑了,转回去继续看星星。两个人安静地躺着,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秋天特有的清凉。糖糕在下面叫了一声,沈予探出头看了一眼——糖糕蹲在梯子旁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尾巴一甩一甩的。
“糖糕上不来。”沈予说。
“它太胖了。”
“是您喂胖的。”
顾衍之没有反驳。
沈予收回目光,继续看星星。他找到几颗连成一条线的星,用手比划着连起来:“将军,您看那几颗,像不像一个勺子?”
顾衍之看了看:“像。”
“那叫北斗七星。”
“你知道?”顾衍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沈予愣了一下,差点说漏嘴。他知道北斗七星是因为上辈子学的,这个世界的人不一定叫这个名字。
“我……以前听人说过。”他含糊地带过。
顾衍之没有追问,只是看着那片星空,沉默了一会儿:“北斗七星,斗柄指北,天下皆冬。现在斗柄指向西北,是秋天。”
沈予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星光:“将军,您懂的真多。”
顾衍之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月光和星光交织在一起,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是给他们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色的光。
“看星星。”顾衍之收回目光。
沈予笑了,也转过头去继续看。
星星在天上闪烁,有的明,有的暗,有的独自一颗挂在远处,有的挤在一起像一大家子。沈予看着看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和他上辈子所在的世界,是不是同一片星空?他不知道。但他希望是。这样他离开的时候,顾衍之抬头看星星,看到的和他看到的是同一片天。
“将军,”沈予轻声说,“以后您每天晚上都陪我看星星好不好?”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你每天都能找到新鲜话说?”
“能。”沈予笑了,“我话多嘛。”
顾衍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沈予注意到,他躺着的姿势从端端正正变成了微微侧向沈予这一边。
夜风又吹过来,沈予打了个寒颤。秋天的晚上还是有点凉的,他只穿了一件薄衫,躺在屋顶上,风一吹就透了。顾衍之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颤抖,侧过身,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了沈予身上。
沈予愣了一下,看着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外袍,又看了看顾衍之——他只穿着中衣,躺在微凉的夜风里。
“将军,您不冷吗?”
“不冷。”
“您骗人。”
“不冷。”顾衍之的语气不容反驳。
沈予没有再推辞,把外袍拉上来,裹紧。袍子上有顾衍之的味道,皂角混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点点他身上的温度。沈予把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将军,”他的声音闷在衣领里,“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衍之没有说话。
沈予侧过头,看着顾衍之的侧脸。他闭着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平缓而绵长,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了。
沈予没有追问。他裹着顾衍之的外袍,闭上眼睛。
耳边的夜风呼呼地吹,远处的桂花树沙沙地响。糖糕在下面又叫了一声,这次是撒娇的那种叫法,大概是在抱怨为什么把它一个人留在下面。沈予没有理它。他听着顾衍之的呼吸声,听着两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予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有动静。顾衍之坐起来了,他低头看了看沈予——沈予半睁着眼睛,看到顾衍之在月光下的脸。顾衍之伸手,把滑下去的外袍重新拉上来,盖住沈予的肩膀,然后轻轻碰了碰沈予发间的木簪。
桂花那根。
“回屋睡。”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醒什么。
沈予“嗯”了一声,但没有动。他不想动。屋顶很好,星星很好,顾衍之的外袍很好。他不想下去。
顾衍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催促他,只是在他旁边重新躺下来。这一次,他的肩膀挨着沈予的肩膀,隔着一层衣料,沈予能感觉到那份温度。
沈予把脸往顾衍之的方向偏了偏,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
“将军,”沈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梦话,“您说天上的星星,有没有一颗是专门看着我的?”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有。”
“哪颗?”
“最亮的那颗。”
沈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头,看着顾衍之。顾衍之没有看他,看着天空,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格外温柔。
沈予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把头转回去,看着满天的星星。最亮的那颗,北极星,从古到今,一直在那里,从不移动,像一个人,一直站在那里,等着迷路的人找到方向。
沈予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
夜风还在吹,桂花还在落,糖糕还在下面叫。
沈予裹着顾衍之的外袍,躺在顾衍之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