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一夜没睡好。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紧张。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木剑从枕头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糖糕被他的动静吵醒了好几次,每次都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他,然后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系统,”沈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你说他明天会怎么教我?会不会先从扎马步开始?”
怼怼的声音带着困意:“你能不能睡觉?明天就知道了。”
“万一我学不会怎么办?他会不会嫌弃我?”
“他教你武功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不是真的指望你去上阵杀敌。你学不学得会,重要吗?”
沈予想了想,觉得怼怼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不能太丢人。好歹是顾衍之一对一教学,要是他连个马步都扎不稳,那也太没面子了。
他翻了个身,把木剑抱在怀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明天穿什么衣服,一会儿想着要不要提前去后院把地扫干净,一会儿又想着顾衍之会不会手把手地教他。
手把手。沈予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
糖糕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跳下床,走了。
第二天下午,沈予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褐,把头发扎得高高的,腰间别着木剑,站在后院的空地上等顾衍之。
他特意提前半个时辰来了。不是想表现,是实在坐不住。他先拿扫帚把空地上的落叶扫干净了,又把周围的石子捡了捡,防止练武的时候绊倒。糖糕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沈予忙前忙后,尾巴一甩一甩的。
“你看什么看?来都来了,你也练练。”沈予弯腰把糖糕抱起来,让它两只前爪搭在木剑上。糖糕一脸不情愿,扭来扭去,最后从他怀里挣脱了,跳到石头上,用后脑勺对着他。
沈予被它的态度气笑了。
“行,你高冷,你厉害。”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后院的青石板地上,暖洋洋的。桂花树的花落了大半,但香气还在,淡淡的,像隔夜的梦。
沈予站在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把木剑从腰间抽出来,双手握着,学着记忆里武侠片的样子摆了个起手式。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姿势看起来怎么样,但自我感觉挺帅的。
“系统,我这个姿势怎么样?”他在心里问。
怼怼沉默了一下:“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只举着树枝的猴子。”
沈予的笑容凝固了。他放下木剑,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握好。
“现在呢?”
“像一只举着树枝、还觉得自己很帅的猴子。”
沈予决定不理怼怼了。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顾衍之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练功服,腰间系着黑色的腰带,头发全部束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了许多,像是回到了军营里的样子。
沈予看到他,心跳又加速了。
“将军。”他把木剑竖在身前,规规矩矩地站好。
顾衍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像是在评估一匹马的品相。
沈予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将军,怎么了?”
“衣服不对。”顾衍之说,“腰带太松,袖子太长。”
沈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带确实系得不够紧,袖子也确实长了一点,盖住了大半个手背。
“我先帮你改。”顾衍之走上前,伸手去解沈予的腰带。
沈予的呼吸停了一瞬。
顾衍之的手指碰到他的腰侧时,沈予的脑子彻底空白了。那双握剑的手,此刻正在解他的腰带。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系着的结,把腰带抽出来,重新绕了一圈,然后拉紧,系好。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但沈予觉得像过了几个世纪。
他低着头,看着顾衍之的手指在自己的腰间移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在帮我系腰带。他在帮我系腰带!
顾衍之系好腰带,又卷了卷沈予的袖口,把多余的布料折上去,用一根细绳子绑住。
“好了。”他说,退后一步。
沈予抬起头,看着顾衍之。顾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他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帮人系腰带、卷袖子,而已。
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谢谢将军。”沈予的声音有点哑,赶紧清了清嗓子。
“嗯。”顾衍之转过身,走到空地中央,“过来。”
沈予赶紧跟上去。
“先练基本功。”顾衍之说,“扎马步。”
沈予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然,最害怕的东西来了。
“双腿打开,与肩同宽。”顾衍之示范了一下,膝盖弯曲,腰背挺直,双手平伸,“像这样。”
沈予学着他的样子,双腿打开,膝盖弯曲,腰背挺直。他坚持了大概五秒钟,腿就开始抖了。
“膝盖不要内扣。”顾衍之走过来,用脚尖轻轻顶了一下沈予的膝盖内侧。
沈予调整了一下,膝盖不内扣了,但腿抖得更厉害了。
“腰挺直。”顾衍之伸手,按了按沈予的后背。
那只手贴上来的瞬间,沈予的腰瞬间挺得笔直——不是因为纠正了姿势,是因为紧张。
“呼吸,别憋气。”顾衍之说。
沈予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憋着气。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很好,保持。”
顾衍之退到一旁,看着沈予扎马步。
沈予咬着牙,努力保持姿势。他的腿在发抖,腰在发酸,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但他不想在顾衍之面前丢人,硬撑着。
一秒,两秒,三秒……他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只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糖糕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沈予脚边,仰着头看他,似乎在研究这个人类为什么摆出这么奇怪的姿势。
“别看我……看那边。”沈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糖糕没理他,在他脚边蹲下来,开始舔爪子。
顾衍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了,起来吧。”他终于开口了。
沈予如蒙大赦,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体力太差了。”顾衍之的评价简洁而精准。
沈予喘着气说:“我……我一个泡茶的……要那么好的体力……干嘛……”
“以后每天扎一刻钟。”
沈予抬起头,用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眼神看着顾衍之。
顾衍之的表情告诉他:我是认真的。
“知道了。”沈予有气无力地说。
“接下来,教你握剑。”顾衍之从旁边拿起自己的长剑——那是他随身佩戴的真剑,沈予很少见他拔出来过,“看好。”
他右手握住剑柄,拇指按在剑柄的侧面,其余四指自然弯曲。动作行云流水,长剑在他手中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你来。”
沈予拿起木剑,学着顾衍之的样子握好。
顾衍之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调整他的手势。
这一次,沈予的脑子更空白了。
顾衍之站在他身后,胸口几乎贴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握住他的右手,调整拇指的位置,另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腕,帮他找到发力点。温热的气息拂在沈予的耳侧,带着淡淡的茶香。
沈予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后院都能听到。
“拇指放松,不要用力。”顾衍之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共鸣。
沈予努力让拇指放松,但他的手完全不听使唤。不是不想放松,是顾衍之握着他的手,他根本没办法思考。
“你在发抖。”顾衍之说。
“我……紧张。”沈予老实交代。
顾衍之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
沈予的肩膀松了下来,但又有点失落——被握着的感觉,很好。
“多练练就不紧张了。”顾衍之的语气很平淡,但沈予觉得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是,将军。”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顾衍之教了沈予几个基本的剑招——劈、刺、撩、格挡。沈予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笨拙得像只企鹅,但他很努力。
每次沈予动作不标准,顾衍之都会走过来纠正。纠正的方式很简单——用手扶着他的手臂或手腕,帮他调整到正确的位置。每一次接触都让沈予心跳加速,但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不要把简单的事情搞砸。
练到最后,沈予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他还咬着牙在挥剑。
“好了。”顾衍之说,“今天就到这里。”
沈予停下来,把木剑插回腰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后背全湿了,胳膊在发抖,腿也在发软,但心里是满的。
“将军,”他说,“明天还练吗?”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你想练?”
“想。”
“那明天下午,同一时间。”
沈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顾衍之转身要走,沈予叫住了他。
“将军。”
顾衍之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您教我。”沈予说,“我会好好学的。”
顾衍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沈予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慢点学,不急。”
沈予站在原地,看着顾衍之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心里像有一朵花在慢慢绽放。
慢点学,不急。
这句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他想教很久。
很久很久。
沈予蹲下来,摸了摸糖糕的头。糖糕舔了舔他的手,喵了一声。
“糖糕,”沈予说,“我觉得,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糖糕歪着头看他,不懂。
沈予笑了,站起来,抱着木剑往回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上。
他的步子很慢,很悠闲。不急着去厨房,不急着做晚饭。因为今天,已经够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