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是被糖糕舔醒的。
湿漉漉的猫舌头一下一下地刷在他的鼻尖上,又痒又凉。他皱了皱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月白色的衣料。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清醒了。
他趴在顾衍之的床边,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脸朝着床的方向。顾衍之不知什么时候侧过身来,面朝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沈予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糖糕蹲在沈予的脑袋旁边,见他醒了,又凑过来舔了舔他的额头,然后跳下床,大摇大摆地走了。
沈予没有动。
他不敢动。
顾衍之还在睡着,呼吸平稳而绵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层病中的苍白染上了一层暖色。
沈予就这么趴着,静静地看着他。
顾衍之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醒着的顾衍之是冷的,硬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睡着的顾衍之是暖的,柔软的,像一把被人握在手里捂热了的玉。
沈予的目光从他的额头滑到眉毛,从眉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下巴。他看得仔细,像是在临摹一幅画,每一笔都要看清楚。
“系统,”他在心里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他真的好好看。”
怼怼的声音带着刚启动的沙哑:“你一早上起来就发花痴?”
“我这不是花痴,是欣赏。”
“你欣赏了快五分钟了。”
沈予没理他,继续欣赏。
顾衍之的睫毛动了动,沈予赶紧闭上眼睛装睡。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不知道顾衍之有没有听到。
安静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头发上。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它落在沈予的头顶,轻轻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沈予的呼吸停了一瞬。
顾衍之的手在他的头发上停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沈予醒着,根本不会察觉。
沈予没有睁眼。他继续趴着装睡,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顾衍之起身了。他的动作很轻,掀开被子,穿上鞋,把被子重新铺好,然后走出了房间。
沈予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睁开眼睛。
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顾衍之睡过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药香。
沈予把脸埋在枕头里,笑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他走出卧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被太阳一晒,浓得化不开。糖糕蹲在池塘边的那块石头上,专注地看着水里的锦鲤,尾巴一甩一甩的。
沈予去厨房看了看,药罐还放在灶台上,昨天熬的药还剩一碗。他热了热,又煮了一锅白粥,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
顾衍之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书,和昨天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小板凳。如果不是脸色还带着一点苍白,沈予会以为昨天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但顾衍之的咳嗽声提醒他,不是梦。
“将军,该喝药了。”沈予端着药碗走过去。
顾衍之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微皱。
“不苦,我放了蜂蜜。”沈予笑着说,“昨天您不是喝了吗?今天继续。”
顾衍之接过碗,一口气喝完了。沈予把蜜饯递过去,顾衍之拿了一颗,含在嘴里。
沈予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粥和小菜摆在旁边的小桌上。
“将军,先喝粥,再吃药,对胃好。”顾衍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白粥煮得软烂,米香浓郁,配着清爽的小菜,很开胃。
沈予看着他吃,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在旁边慢慢地喝着。糖糕从池塘边跑过来,蹲在沈予脚边,仰着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我也要吃”。
“你不能喝粥,猫不能吃米。”沈予低头对它说。
糖糕不满地叫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继续蹲着看。
顾衍之放下粥碗,看了糖糕一眼:“它胖了。”
沈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糖糕——圆滚滚的身子,圆滚滚的脑袋,圆滚滚的肚子,确实胖了。
“是您把它养胖的。”沈予说,“您每天偷偷给它喂鱼干,别以为我不知道。”
顾衍之端起粥碗,挡住了脸。
沈予笑了,没有追问,继续喝粥。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桂花树的花瓣偶尔飘下来一两朵,落在粥碗里,落在肩膀上,落在地面上。
吃完饭,沈予收拾碗筷,顾衍之继续看书。但这一次,他没有坐在厨房门口,而是坐在了厨房里面。
他搬着小板凳,直接走进了厨房,坐在了灶台旁边。
沈予正在洗碗,看到顾衍之走进来,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
“将军,您怎么进来了?厨房油烟大,您病还没好。”
“不碍事。”顾衍之坐在小板凳上,翻开书,“这里暖和。”
沈予看了看灶台里还在烧的火,又看了看顾衍之身上那件单薄的袍子,明白了。他是怕冷。昨天发了一天的烧,身体虚,畏寒。厨房里有灶火,比外面暖和。
沈予没有赶他出去,而是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毯子,走过去披在顾衍之的膝盖上。
“盖好,别着凉。”他说。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那条毯子——是沈予自己用的那条,洗得发白,边角还有糖糕咬出来的几个小洞。
他没有说什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沈予继续洗碗。他洗着洗着,哼起了歌,还是上次那个调子,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厨房里很暖和,灶火噼噼啪啪地响,水声哗哗的,沈予的哼歌声混在里面,听起来很安心。
顾衍之坐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
他在看沈予。
沈予洗好碗,擦干手,转过身来,正好对上顾衍之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顾衍之低下头,继续看书。但沈予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不是发烧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
沈予没有说破,只是笑了笑,从柜子里拿出昨天买的梨,开始削皮。
“将军,我给您炖个冰糖雪梨,止咳的。”他一边削皮一边说。
“嗯。”
“您以后下雨天别在外面站那么久了,淋了雨容易生病。”
“嗯。”
“就算要站,也得打伞。打伞的时候别老往别人那边倾,自己也要遮住。”
顾衍之没有说话。
沈予把梨切成小块,放进锅里,加水,加冰糖,放在灶上慢慢炖。厨房里弥漫起一股清甜的梨香,混着桂花香,闻着就让人心情好。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顾衍之旁边,也拿起一本书看。
两个人并肩坐在灶台旁边,灶火噼噼啪啪地响,锅里的冰糖雪梨咕嘟咕嘟地冒泡。
糖糕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蹲在两个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躺下来,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沈予低头看了它一眼:“你倒是会找地方。”
糖糕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开始打呼噜。
沈予偷偷看了一眼顾衍之。顾衍之低着头看书,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沈予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灶火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
冰糖雪梨炖好了,沈予盛了一碗,放在顾衍之手边。
“将军,趁热喝。”
顾衍之放下书,端起碗,喝了一口。冰糖雪梨炖得恰到好处,梨肉软糯,汤汁清甜,带着一点点姜丝的辛辣。
“好喝吗?”沈予问。
顾衍之放下碗,看着沈予,说了一句让沈予一整天都没合拢嘴的话。
“你做的,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