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之后,将军府里安静了几天。
刺客的事在朝堂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皇帝震怒,下令彻查。顾衍之这几日早出晚归,有时候连午饭都来不及回府吃,沈予沏的茶从早放到晚,凉了倒,倒了沏,反复好几回。
“系统,你说这刺客到底是谁派来的?”沈予一边收拾书案一边在心里问。
怼怼:“你现在才想起来问?夜宴都过去三天了。”
“之前忙着回味,没空分析。”
“回味什么?回味你压在人家剑上的手?”
沈予选择性忽略了这句话:“说正事。刺客是冲皇帝去的还是冲顾衍之去的?”
怼怼难得正经分析:“表面上是冲皇帝,但皇帝身边禁军重重,刺客没那么容易得手。而且你注意到没有,刺客出现的时候,有几个大臣的反应不对劲——他们没跑,反而往顾衍之的方向挤。”
沈予回想了一下,当时场面太乱,他没注意那么多。但怼怼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那么几个人不是往外跑,而是往里挤。
“你是说,有人想趁乱对顾衍之下手?”
“不确定,但有可能。”怼怼顿了顿,“不管怎么说,朝堂上的水很深,顾衍之现在的处境不太好。你之前不是问第三个关键剧情节点什么时候来吗?快了。”
沈予心里沉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剧情走向——顾衍之会被奸臣陷害,被迫辞官归隐。但知道归知道,真要发生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不舒服。
这个人为国征战这么多年,最后落得个被逼辞官的下场,想想就窝火。
“系统,我能做点什么吗?”
“你?”怼怼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欠揍样,“你一个端茶的,能做什么?最多就是在将军心情不好的时候,把茶泡得甜一点。”
沈予想了想,觉得怼怼说得有道理。他帮不了顾衍之的大忙,但至少可以在小事上尽心。
比如,把茶泡得更好喝一点。
比如,在顾衍之累了的时候,及时续上一杯热茶。
比如,在顾衍之皱眉的时候,安静地退到一边,不给他添乱。
这些小事,他做得到。
第四天,顾衍之终于正常回府用午膳了。
沈予端着茶走进书房的时候,顾衍之正坐在书案后面揉太阳穴。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沈予把茶放在书案上,倒了一杯,轻轻推到顾衍之手边。
“将军,今天的茶我多焖了一刻钟,味道浓一些,您尝尝。”
顾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
依然是“嗯”,但沈予注意到他喝了两口才放下,比平时多了一口。
沈予退到门边站好,安静得像一株植物。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顾衍之突然开口了。
“沈予。”
沈予立刻站直:“在。”
“夜宴那天,”顾衍之顿了一下,“你吓到了?”
沈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顾衍之会主动提起那天的事,更没想到会问他有没有吓到。
“还……还好。”他斟酌着用词,“一开始有点慌,后来就不慌了。”
“后来?”
“后来躲到桌子底下,就不慌了。”沈予说完觉得这话有点丢人,又补了一句,“因为知道外面有将军和赵统领,不会有事的。”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看文书。
沈予站在原地,心跳咚咚咚的。
“系统,他刚才是不是在关心我?”他在心里狂喊。
怼怼:“你想多了。他就是随口一问,就像你问同事‘昨天加班累不累’一样。”
“他从来不问赵小刀‘累不累’!”
“因为赵小刀不摔他茶壶。”
沈予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接受怼怼的解释。他坚信顾衍之那一问,是关心的表现——哪怕只有一点点。
下午,周账房来书房找顾衍之议事。沈予给他们倒了茶,退到门外等着。
门没关严,他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对话。
“……李太尉那边最近动作很大,参您的折子已经递了三道。”周账房的声音压得很低,“皇上虽然没有准奏,但态度暧昧,您要早做准备。”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要不要先退一步?交出兵权,去江南避一避?”
“再看。”
沈予站在门外,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李太尉。参折子。交出兵权。江南。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第三个关键剧情节点,真的快来了。
“系统,”他在心里说,“我能不能提前做点什么?”
怼怼:“你想做什么?去参李太尉一本?”
“我又不是官,怎么参?”
“那你想干嘛?”
沈予想了想:“我想让顾衍之知道,不管发生什么,至少还有个人在支持他。”
“你一个端茶的,你的支持对他有什么用?”
“没用也得做。”沈予的语气很认真,“他现在的处境,身边肯定很多人开始疏远他、观望风向。我不想让他觉得孤立无援。”
怼怼沉默了一下:“你这个人吧,有时候傻得让人无话可说。”
“就当是夸我了。”
傍晚,顾衍之处理完公务,起身要去后院小花园散步。
这是他的习惯,雷打不动——每天酉时,去后院走一走,看看花草,透透气。
沈予收拾好书案,准备回屋。路过花园的时候,他看到顾衍之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背着手,仰头看着满树的叶子。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孤零零的。
沈予停下了脚步。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去了厨房。从橱柜里翻出几个红枣,又找了一块姜,切了几片,扔进锅里煮了一碗红糖姜茶。
没有雪梨了,姜茶也行。秋天的傍晚凉,喝点热的暖身子。
他端着碗走到后院小花园的门口,站住了。
顾衍之还在那棵槐树下站着,姿势都没变。
沈予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将军。”他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天凉了,喝碗姜茶暖暖。”
顾衍之转过身来,看着他手里的碗,又看了看他的脸。
“谁让你煮的?”
“我自己。”沈予老实说,“我看您今天脸色不太好,想着喝点姜茶也许会舒服些。没有放糖太多,您尝尝?”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碗。
他低头喝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甜。”他说。
沈予愣了一下:“您不喜欢不甜的?那我去加点——”
“不用。”顾衍之打断了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回来,“就这样。”
就这样?
沈予接过碗,脑子转得飞快。
不甜,但他喝了两口。喝了两口还说“就这样”,意思是——可以接受?
“系统,他在说什么?”沈予在心里求助。
怼怼:“他在说‘不难喝,但我不想承认’。阅读理解这种事你能不能自己来?”
顾衍之没有再说话,转身继续看那棵槐树。
沈予端着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爱。
明明可以说不喝,明明可以让人重新煮,但他没有。他喝了两口,说了一句“不甜”,然后把碗还了回来。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煮得不够好,但我还是喝了。
沈予悄悄退出了后院小花园,把碗放回厨房。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突然笑了。
“系统,”他说,“我觉得他今天心情不好,但我煮的姜茶,他喝了。”
“那又怎样?”
“不怎样,就是高兴。”沈予的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愿意喝我煮的东西,说明他不烦我。不烦我,就是好感的第一步。”
怼怼有气无力地说:“你每天都能从垃圾里捡出糖来吃,我也是服了。”
“这叫乐观。”
回到房间,沈予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顾衍之问他“你吓到了”,他喝了沈予煮的红糖姜茶,他说“不甜”但没有放下碗。
每一个细节都被沈予掰开揉碎了反复咀嚼,嚼出甜味来。
“系统,”他突然问,“你说顾衍之喜欢吃什么甜的?”
怼怼:“你又要做什么?冰糖雪梨不够你发挥的?”
“我就是想多了解一下他。”
“你是想做更多东西给他吃。”
“……也是。”
怼怼无语了好一会儿:“我没查到顾衍之的饮食偏好里有甜食这一项。他好像不怎么吃甜的。”
“那他就更缺甜了。”沈予翻身坐起来,“明天早上,我做一份桂花糕给他。”
“你当你是厨子吗?你是个端茶的!”
“端茶的就不能做桂花糕了?我又不是去厨房当大厨,就是顺手做一份,放在茶盘旁边,他想吃就吃,不吃拉倒。”
怼怼已经懒得劝了:“行,你开心就好。但别怪我没提醒你,顾衍之这个人嘴很挑,你要是做得不好吃,他可能连看都不看。”
“那我就做到他看为止。”
第二天一早,沈予天没亮就爬起来,溜进厨房。
张大厨正在揉面,看到他进来,眉毛一挑:“你又来干嘛?茶壶还没碎够?”
“张叔,借您的地方用用,我做点东西。”沈予撸起袖子,从柜子里翻出糯米粉和糖。
张大厨看着他那架势,一脸怀疑:“你做过饭吗?”
“做过。泡面算吗?”
“……出去。”
“别别别,张叔,您教我,我学得快!”
张大厨被他的厚脸皮打败了,最终还是指点了两句。沈予在厨房里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做出了一份卖相勉强及格、味道还算凑合的桂花糕。
他小心翼翼地把桂花糕切成小块,码在碟子里,跟茶壶一起端去书房。
顾衍之已经在书房了,正站在书架前找什么东西。
沈予把茶壶和碟子放好,倒了一杯茶,然后把碟子往前推了推,推到顾衍之平时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将军,今天的茶。”他说,没有提桂花糕的事。
顾衍之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茶壶,然后落在了那碟桂花糕上。
“这是什么?”
“桂花糕。”沈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早上做的,顺便带了几块。将军要是饿了可以尝尝。”
顾衍之看着那碟桂花糕,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坐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
沈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顾衍之咬了一小口,嚼了嚼,面无表情。
沈予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扑克脸上读出任何信息。但什么都没读到。
顾衍之把剩下的大半块桂花糕放回碟子里,继续看文书。
没有再吃第二口。
沈予的心沉了下去。
“系统,”他在心里说,“他是不是不喜欢?”
怼怼:“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沈予趁顾衍之不注意,偷偷拿了一小块碎渣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的表情凝固了。
太甜了。
甜得发齁,甜得能腻死人。
“……”沈予默默地咽了下去,悔得肠子都青了。
糖放多了。他怕不够甜,加了一次又一次,结果甜到爆炸。顾衍之居然还咬了一口,没有当场吐出来,已经是给足面子了。
沈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沈予正在心里给自己开批斗会,顾衍之突然开口了。
“糖放多了。”
沈予低着头:“我知道。”
“下次少放点。”
沈予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顾衍之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沈予就是觉得——
他好像在笑我。
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做砸了但我不说你你自己反省”的笑。
“是,将军。”沈予认真地说,“下次少放。”
顾衍之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文书。
沈予退到门边站好,心跳咚咚咚的。他偷偷看了一眼碟子里那块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顾衍之没有把它扔掉,就放在碟子边上,挨着剩下的几块。
“系统,”他在心里说,“他没有扔掉。”
怼怼:“可能是因为懒得扔。”
“他什么时候懒过?书房里的东西永远整整齐齐,他不喜欢的东西从来不会留在眼前。”
怼怼沉默了一下:“你非要这么说的话……好吧,可能确实有一点点不讨厌。就一点点。”
沈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站在书房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茶杯上,落在那碟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上。
顾衍之坐在书案后面,披着一身秋日的阳光,低头看文书。
沈予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他一定要攻略下来。
不为任务,不为系统,就为了这个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