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盯着屏幕上的分数看了很久，确认自己确实够上了第一中学的线。填报志愿、等待录取、收到通知书——整个过程像一场被拉长的慢镜头，每一步都踩在期待与紧张的交界上。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一时间，我拍了张照片发到QQ上，直奔小雯的对话框。

“快看！快看！我拿到了！”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她的回复就弹了回来：“不错嘛，那之后你就是我的学弟了哦。”

我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手指飞快地敲：“好的，小雯学姐，以后多多关照啦。”

“放心，以后就由姐来罩着你。”她发完这句话，又跟了一条，“对了，咱们中学还有传统哦。”

“啥？”

“新生会提前来参观学校，感受一下学校的氛围。”

“具体啥时候呀？”

“那就看学校安排了，不过那时候我应该还没放假。”

对话停在这里。我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说起来，我和小雯聊了这么久，其实从来没有见过她本人。我们是通过QQ附近的人认识的，我们聊过很多，在那些深夜的聊天记录里，她给我讲过高中哪条走廊的灯最暗、哪个老师的口头禅最洗脑......我以为我已经很了解她了，可每当想象她的样子时，脑海里始终是一团模糊的光影。

现在，这团光即将有了具体的形状。

收到录取通知书后的第三天，妈妈告诉我，学校通知新生先去报道。一是看分班情况，二是和新老师新同学认识交流一下。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悄悄跳出了另一个念头——小雯。

那天是周三。早上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足足五分钟。T恤换了三件，最后选了那件领口绣着小字母的白T恤，不算高调，但自己觉得挺精神。脚上踩的是妈妈刚买的AJ，黑红最经典的那款，鞋带系了两遍，生怕一边松一边紧。走出家门的时候，心跳比脚步还快。

我没有提前告诉小雯今天要去学校。一来，心里藏了一点小男生的侥幸，想制造一场不期而遇的惊喜；二来，也怕自己主动提出见面后，会被她用各种理由婉拒。不如就让缘分自己决定吧，我想。

第一中学的校门比我想象中要大。铸铁的栅栏门敞开着，门柱上爬着半墙常青藤，风一吹，叶子窸窸窣窣地响。我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校园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新生和家长三三两两地聚在小广场上，围着几张贴了分班名单的告示牌。我挤进去，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自己——高一（2）班。记下教室位置后，我顺着走廊往教学楼走去。

高一（2）班在一楼。推开教室门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那种陌生教室特有的尴尬和安静。相反，好几张熟悉的面孔同时转了过来——初中的老同学看到我，纷纷挥手打招呼。我笑着回应，和几个关系好的男生碰了碰拳头，嘴上说着"你也分这儿了""真巧啊"，可脑子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飘飘忽忽地指向三楼。

三楼。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小雯就在那上面，也许正趴在课桌上记笔记，也许正托着腮望着窗外发呆，也许——她永远不会知道，此刻楼下有个刚认识不久的学弟，正因为她的存在而心不在焉。

徐老师是我的新班主任，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说话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她站在讲台上，简单地介绍了高中和初中的区别：课程节奏、自习安排、社团活动……语速不快不慢，内容条理分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铺在桌面上，把课本封面晒得微微发烫。可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的目光好几次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那条连接教学楼一二三层的楼梯，然后又飞快地收回来，假装在认真记笔记。笔记本上只写了两行字，第二行还只写了半个字就断了。

我到底该不该去找她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被反复抛起的硬币，在脑海里转个不停。直接冲到三楼去她的教室？太冒失了，万一她正在上课，万一她觉得我太唐突，万一……她其实并不想真的见面？那就在QQ上告诉她今天来了？可那又失去了制造惊喜的意义。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回家，等下次正式开学再说？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徐老师合上了教案。

"那好，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先回去吧，等正式报到那天我们再见面。"

教室里响起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和零零散散的交谈声。同学们陆续起身，有人拍着我的肩膀问去打篮球吗，几个女生已经手挽手商量着去哪家奶茶店。我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最终朝着门口走了几步。

算了。今天就算了吧。下次总还有机会的。

校门口的通道两侧种着高大的树，叫不出来名字，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翠绿的光。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脚步拖沓而犹豫。刚走了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哒哒哒哒哒哒——

轻快而急促，像有人在踩着小跑。不是一个人的动静，我下意识觉得大概是几个女同学结伴去喝奶茶。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我身后停了下来。

“你好学弟，请问你是小明吗？”

那个声音清亮亮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转过身。

“我是，你好学……”

那个“姐”字卡在了喉咙里，再也没有出来。

她就站在我面前，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头发没有扎起来，柔顺地披在肩上，白色的校服衬衫干干净净，最上面那颗纽扣没扣，露出一点锁骨的线条。她的眼睛弯着，像月牙里藏了两颗星星。

我认识这个女孩。我在QQ上和她聊了好多，聊过考试、聊过梦想、聊过哪家店的炸鸡最好吃、聊过深夜里那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可此刻她就站在我面前，真实的、带着温度和呼吸的她，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原来，声音和笑容加在一起，远比分头行动要迷人得多。

“小雯……学姐？”我的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她微微歪了歪头，故意皱起眉头，可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好呀，臭弟弟，来学校都不提前和我说一声，是吧？”

“我我我——”我的舌头像打了结，”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想给你个小惊喜嘛。”

话音刚落，小雯身后传来一声没憋住的“扑哧”。我这才注意到她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女生，短发，圆脸，正用手背紧紧捂着嘴，整张脸憋得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已经笑了好一会儿了。

我的耳根一瞬间烫得不行。

“那现在呢？”小雯抱着胳膊，低头看了一眼我脚上的AJ，“打算就这么回家了？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我、我那不是还没想好怎么去找你嘛。”我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可是个害羞腼腆的男孩子。”

小雯眯起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毫不留情地笑了：“得了吧，天天在QQ上噼里啪啦讲一堆话的人，你跟我说你害羞？”

“……我错了。”我深吸一口气，干脆把心一横，刷地弯下腰，来了个九十度标准鞠躬，“我不该不告诉你！我保证下次一定提前报备行踪！”

这个动作显然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愣了一瞬，随即“噗”地笑了出来，笑得很开，眼角都起了细细的褶。那个短发的闺蜜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拍着小雯的胳膊说“你俩平时就这么聊的啊。”

小雯白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头看着我，笑声慢慢收住，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她往后退了半步，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朝我伸了过来。

“好啦，不闹了。”她的声音温柔下来，像午后阳光拂过水面，“正式认识一下——你好，学弟。”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手指干净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我抬起手，轻轻握了上去。她的手指微凉，掌心却有暖意。

“你好，学姐。”

那一刻，走廊尽头吹过来一阵风，穿过树叶的缝隙，穿过她披在肩上的发梢，穿过我因紧张而微微汗湿的掌心。我忽然觉得，我所有关于这个夏天的忐忑和期待，都在这一握里，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原来那些隔着屏幕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比不上此刻她站在我面前，笑着喊我一声“学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