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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碎

奇奇怪怪故事集

潮湿的雾先漫过脚踝,分不清是海的水汽,还是老旧楼道渗出来的冷。

我好像一直在走,鞋底碾过细碎的玻璃渣,触感模糊,不痛,只有一层钝钝的麻,顺着小腿骨往上爬。视线是分层的,眼前浮着半块褪色的窗纱,纱上绣着残缺的莲花,针脚歪扭,每一缕丝线都在缓慢消融,融成灰蓝色的水,淌进眼底。

耳边有两种声音重叠。一种是远处永不停歇的潮,闷沉,像有人蒙着棉被低声叹气;另一种是高跟鞋叩击木板的轻响,嗒、嗒,间隔很长,停一停,再响,永远不知道下一声会落在哪。我分辨不出声音的来源,回头,身后没有楼梯,没有走廊,只有无边无际悬着的旧衣裳,素白旗袍,边角浸着暗沉的红,无风,布料却轻轻晃动。

我想抬手去碰那些布料,手腕沉甸甸的,像是拴着什么东西。低头看,空无一物,可束缚感真实得吓人,血管里流动的不是温热的血,是冰凉的河水。记忆碎成零散的薄片,毫无顺序地撞过来:一碗凉透的桂花粥、阁楼锁死的木门、一双落满灰尘的红绣鞋、老人欲言又止的侧脸。碎片互相穿插,揉成一团浑浊的影子,看不清轮廓,只知道它始终跟在我余光里,我正视它,它便消散,移开目光,又悄悄浮现。

空气里混着脂粉、霉木与海盐交织的怪味道,吸进肺里,胸腔发闷。我试着呼喊,喉咙发哑,发不出清晰的字音,所有话语都化作细碎的水泡,浮到半空,转瞬破裂。远处的潮声越来越近,快要淹没所有细碎的脚步声,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流动的灰,边界不断消融,房屋、衣衫、我自身的轮廓,都在慢慢稀释。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不再有玻璃渣,取而代之的是柔软湿润的青苔。阁楼的门凭空出现在正前方,木栓锈蚀,虚掩着,门缝透出一点极淡的红光。那道高跟鞋声停在了门后,安静得诡异。我迟迟没有迈步,心底没有恐惧,只有绵长无尽的空落,像掏空的贝壳,任凭潮水反复灌进、流出。

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本该存在的铜铃消失了,那些执着、遗憾、没说出口的辩解,也跟着一同消失。影子依旧漂浮在侧方,不再靠近,只是安静伫立。潮声缓缓褪去,雾一层层散开,可我清楚,这片灰色幻境不会真正消失,它藏在意识褶皱深处,只要潮湿的晚风再起,所有破碎的声响与残影,都会再次涌来。

没有起点,也寻不到终点,我被困在自我翻涌的思绪里,循环往复,永无停歇。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