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整座城市所有的蝉会瞬间噤声,死寂会维持整整十秒。
起初所有人都只当是昆虫的习性异常,直到我趴在老旧的窗沿往下看,才看见梧桐浓密的枝叶缝隙里,悬着无数半透明的人影,每一次蝉鸣骤停的十秒,就有一道人影的轮廓变淡一分。
盛夏的日光浓稠浑浊,像静置很久的血水,平铺在柏油路面上。电风扇叶片疯狂转动,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腐叶味,视线渐渐失焦,眼前街道上行走的路人面孔开始融化,眉眼模糊成一团肉色的糊状物,只有脚步还在机械地挪动。
我抽屉里那卷录下去年蝉鸣的磁带,每播放一次,窗外沉默的蝉就会多出一批。磁带转动的沙沙声里,混杂进不属于往日的细碎呼吸,那是曾经约定陪我过完夏天的少年的气息。上周我还能清晰想起他下颌的线条,如今用力回想,只剩下一片空白,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四点十六分,距离静默还有一分钟。我走到楼下的梧桐树下,伸手触摸粗糙的树干,指尖触到黏腻的液体,凑近闻,是淡淡的血腥味。树干内部传来规律的震动,像是有人被困在里面缓慢地敲打。路边卖雪糕的小贩扭过头,整张脸没有五官,平整的面皮上只裂开一道横向的口子,慢悠悠开口:“又少了一个,蝉要替消失的人收走记忆了。”
四点十七分。
铺天盖地的蝉鸣骤然掐断,世界陷入窒息般的安静。我猛地抬头,方才悬在树梢的那道属于少年的虚影,正在快速消融,一点点融进滚烫的阳光里。我的大脑传来尖锐的刺痛,关于他的最后一段画面正在被强行抹除,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呼救的声音。
我慌忙掏出磁带想要按下暂停,可磁带盒空空如也,里面的录音带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整片树林的梧桐叶簌簌掉落,每一片叶子落地,就代表一段人间的回忆彻底作废。
十秒过后,蝉鸣再度炸响,尖锐刺耳,像是无数亡魂在尖叫。街道恢复了平日里的热闹,路人重新长出完整的五官,仿佛刚才的消融和死寂只是我的幻觉。
只有我清楚,下一个四点十七分,被蝉鸣带走的,就会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