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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镇长与全镇的梯子》

奇奇怪怪故事集

我敢打赌,没人能说清梅溪镇的梯子是从哪天开始集体失踪的。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老木匠王瘸子。那天他蹲在门槛上刨木料,想找梯子够房梁上的墨斗,转身却发现墙角空荡荡的——那把用了二十年的竹梯,榫卯处还留着他去年刻的“王”字,凭空就没了。他拄着拐杖在镇子里转了三圈,看见刘寡妇家的晒衣杆支在院墙上,李屠户的肉钩吊在树杈上,唯独不见半架梯子。

“邪门了。”王瘸子摸了摸后脑勺,没多想。梅溪镇的怪事向来不少,前两年夏天,全镇的蚊子都只叮穿蓝布衫的人,过阵子也就好了。

直到镇长助理小周敲开我家的门。他穿着件熨得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捏着个烫金笔记本,额头上的汗珠把发胶冲得一道一道的。“林老师,”他喘着气说,“镇长想请您帮个小忙。”

我是镇小学的美术老师,平时除了带孩子们画鸡蛋,最大的作用就是帮镇长写年终总结。“又要写稿子?”我叼着铅笔问。

“不是不是,”小周连连摆手,从笔记本里抽出张纸,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鸽子笼,“镇长养了只信鸽,想请您给笼子画点花纹,喜庆点就行,不用太复杂。”

那笼子是铁皮做的,锈迹斑斑,像块被遗弃的炮弹壳。我本想拒绝——昨天刚给猪圈画完“肥猪赛大象”,颜料还没洗干净。可小周的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被雨淋湿的兔子:“就画两笔,镇长说您画的太阳比供销社的脸盆还亮堂。”

这话我爱听。我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给鸽子笼画了圈彩虹,又在笼门旁边添了只叼着橄榄枝的胖鸽子。小周拍着手叫好,掏出个苹果塞给我:“镇长说,您要是有空,能不能再帮个忙?”

他说镇长的信鸽最近总不爱飞,兽医说可能是笼子太矮,压抑了天性。“就稍微垫高一点点,”小周比划着,“用两块砖头垫在笼子底下就行,不费事儿。”

我扛着砖头去了镇长家。他家院子里种着棵老槐树,鸽子笼就挂在树杈上,离地也就一人高。垫完砖头,小周又说:“林老师,您看这笼子挂得还是有点低,要不……咱们把它挪到树杈更高点的地方?那样鸽子一展翅就能冲上云霄。”

树杈确实够高,得用梯子才够得着。可镇上的梯子不是都失踪了吗?我正犹豫,小周从屋里拖出架木梯,梯脚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巴。“您看,我早有准备。”他笑得像只偷到谷子的麻雀。

那梯子不算沉,我和他搭着把手,三两下就把鸽子笼挂到了最高的树杈上。镇长站在旁边拍手,中山装的口袋里露出半截红绸子:“小林真是好样的!有件大事,还得请你多费心。”

他说梅溪镇要评“生态模范镇”,上面的领导下周就来视察。“领导喜欢看全景,”镇长指着镇东头的炮楼,“那楼最高,站在楼顶能看见全镇的烟囱。就是楼门被锁了十年,钥匙找不着了,得从旁边搭梯子爬上去,把楼顶上的杂草除一除。”

我盯着那炮楼,足有三层楼高,墙皮掉得像块烂膏药。“梯子呢?”我问。

“早准备好了!”镇长朝后喊了一声,两个壮汉抬着架长梯子走过来,梯子的木料新得发亮,一看就是王瘸子的手艺。“王木匠说了,这梯子能承重五个人,稳当得很。”

那天下午,我和四个村民背着镰刀爬上炮楼。杂草快有半人高,蚂蚱蹦得比拳头还高。我们割了三个小时,累得瘫在楼顶喘气,镇长在楼下举着喇叭喊:“同志们加把劲!晚上我请吃猪肉炖粉条!”

等我们扛着镰刀下来,发现镇子上突然多了好多梯子。李屠户的肉铺门口搭着梯子,说是要修招牌;刘寡妇踩着梯子往房顶上晒被子;连镇小学的旗杆下都架着架竹梯,校长正站在上面系红绸子。

“梯子不是都丢了吗?”我扯住王瘸子问。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丢个屁!前天镇长派人来借,说有用,我想着就借一天,哪知道……”他指着镇西头的戏台,那里搭着十几架梯子,像片歪歪扭扭的树林,“你看那戏台,本来好好的,非要拆了重搭,说是领导爱看唱戏。”

我这才明白,哪有什么梯子失踪案。不过是先借只鸽子笼让你画花纹,再请你垫两块砖头,等你累得满头大汗,就不得不帮着扛梯子、爬炮楼、搭戏台——就像有人先递给你颗糖,等你含在嘴里,才发现糖纸里裹着的,是让你搬座山。

领导来视察那天,梅溪镇飘着彩带,响着锣鼓。镇长站在炮楼顶上致辞,声音通过喇叭传遍全镇。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架在各处的梯子,突然觉得它们像一群沉默的巨人,把整个镇子都抬到了半空中。

散场后,小周找到我,手里拿着张奖状:“林老师,镇长说您功劳最大,这‘模范居民’的奖状给您。对了,镇东头要修座观景台,还得麻烦您……”

我没接那张奖状。我转身回了家,把门锁得死死的。窗外传来搬梯子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无数只手在挠门板。我摸出昨天画鸽子笼剩下的颜料,在门板上画了个大大的“不”字。

颜料还没干,就听见小周在门外喊:“林老师,就画一笔,不费事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