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清晨六点五十七分,老居民楼昏暗的楼道里,中年男人老陈准时踏出家门。
他约莫四十出头,鬓角已经冒出细碎白发,眼角布着深浅交错的细纹。常年早起吹风,脸颊皮肤粗糙暗沉,下颌带着几天未修剪的青胡茬。身上总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破一圈毛边,裤子膝盖位置微微鼓起褶皱,那是长久僵直站立留下的痕迹。
楼道墙体泛黄斑驳,墙皮一块块脱落,墙角堆积着潮湿的霉斑。水泥台阶缝隙落满灰尘碎屑,他落脚的脚步声沉闷单调,在寂静的楼道里轻轻回荡。
七点整,老陈准时站到铁门前。
这是一扇几十年前的老式防护铁门,暗红色漆面大片剥落,整扇门爬满棕褐色铁锈,锁孔早已被锈块堵死,钥匙根本无法插入,推拉晃动,铁门纹丝不动。
老陈双脚分开半步,摆出多年摸索出最省力的站姿。闲暇时他常常回想,自己究竟是从哪一天起,开始守着这扇铁门的。
记忆总是朦胧模糊,好似蒙了一层薄雾。前一日的琐事经过一夜便消散殆尽,晚饭吃食、路上遇见的行人,隔天便记不清细节。唯有等候铁门这件事,深深刻进脑海,如同本能。没有任何人吩咐命令,他却必须按时前来。
来往住户络绎不绝,买菜归来的老人、赶早通勤的上班族、背着书包上楼的学生,路过时总会留意到站在门前一动不动的老陈。
这天买菜归来的老太太放下菜篮,打量着锈蚀破旧的铁门,开口发问。
“小伙子,你天天守着这扇破门干什么,这门早就坏掉好几年了。门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
老陈指尖摩挲着外套磨损的袖口,垂着眼思索许久,内心一片茫然。他无数次幻想过门后的模样,或许是悠长小巷,或是一间空房间,可铁门紧闭,他从未窥见内部,甚至无法确定门后是否存在空间。
“我不知道。”他嗓音干涩低沉。
老太太叹气劝说:“门都打不开,再守下去只是白费光阴,回家找点正事做,别白白耗着自己。”
老陈缓缓摇头。理智上他明白老人说得没错,可一旦离开铁门,巨大的惶恐便会席卷心头,空虚不安压得他坐立难安。相较漫无目的的迷茫,死守铁门这份固定的任务,反倒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第二日破晓,他依旧准时前来守候。
四季缓缓更迭流转。
春雨时节,细雨顺着通风口飘进楼道,铁锈融成红褐色水渍顺着门框滴落。冰凉雨水打湿裤脚,寒意顺着小腿往上蔓延,他只是拉高衣领,依旧伫立原地。
盛夏闷热密闭,楼道热气堆积不散,汗水顺着额头淌落,浸透后背衣衫。烈日消磨着精气神,他眼下的黑眼圈日渐浓重。
秋风吹进楼道,卷起枯叶堆积在脚边,傍晚凉意渐起,他拢紧外套,视线始终落在铁门之上。
寒冬冷风顺着墙缝灌入楼道,寒风刮得脸颊发疼,指尖冻得青紫。他双脚小幅踱步取暖,站位却分毫未挪,落雪时节,雪花飘落在肩头,转瞬融成冷水。
五年时光缓缓流逝。老陈身形瘦削下去,脊背微微佝偻,白发多了大半,眼底盛满疲惫倦怠,日复一日的等候,从未中断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