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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

魔尊的高三日常

档案袋的封口是用棉线绕在圆形卡扣上封住的,卡扣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封条,封条上印着第九局的徽记和一行红字:“未经授权拆阅者,按《国家特别事务保密法》第三十七条追究责任。”陈默将棉线一圈一圈解开,动作不快,但很稳。赵子轩站在他旁边,背靠着训练馆的墙壁,双臂交叠,没有说话。

封条被揭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撕裂声。陈默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份项目总纲,封面上的标题只有两个字——“溯源”。下面一行小字是项目编号和立项日期:1993年10月。总纲的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几处虫蛀的小孔,但正文的字迹依然清晰。沈明哲的字迹和日志里的一样,工整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

陈默翻开第一页。项目总纲的第一段话是这样写的:

“本项目旨在调查全国范围内出现的异常能量残留现象。根据初步勘查,此类残留具有以下共同特征:一、能量密度极高但衰减周期极短;二、在常温下不遵循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熵增趋势;三、对接触者产生可逆性的生理影响,包括但不限于瞳孔色素暂时改变、指甲角质层短暂硬化、以及梦境的规律性异常。以上特征与地球上任何已知的自然能源或人造能源均不吻合。初步假说:残留能量可能来源于一个不同于地球物理规则的高维能量场。”

高维能量场。沈明哲在项目启动的第一天就提出了这个假说,而二十多年后的今天,陈默站在第九局总局的训练馆里,用自己的感知证实了这个假说的每一个字。他把总纲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下面是二十三份独立的调查报告,每一份对应一个残留点,按发现时间顺序排列。

第一份报告的日期是1994年3月,地点是省城西郊废弃防空洞——就是那块淡紫色水晶样本的采集地。报告里附了一张手绘的防空洞平面图,沈明哲用红笔在防空洞最深处的一个小耳室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此处残留强度最高,疑似残留源点。”陈默的目光在那个红圈上停了一下。这个耳室的位置和他第一次出任务时感知到魔气残留的位置完全吻合。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份报告,1994年5月,地点是县城二中后山的一口废弃机井。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县城二中。他的学校。后山的废弃机井他知道——就在操场后面那片荒坡上,井口用一块水泥板盖着,上面压了两块砖头。他之前在后山用感知扫描周围环境的时候扫到过那口井,当时没在意,只觉得是口普通的枯井。现在他知道了,那口井里的魔气残留大概是被他的神魂入主凡躯时无意中激活的——他来人间第一天就在无意中影响了周围的环境,而机井里的残留是最早被他的到来所“唤醒”的。

第三份报告,1994年7月,地点是县城老居民区的一栋拆迁楼地基。第四份,1994年9月,地点是省城火车站北侧的地下通道。第五份,1994年11月,地点是县城菜市场后巷的下水道。每一份报告都附了详细的平面图、残留强度曲线、样本分析数据和接触者生理反应记录。沈明哲花了三年时间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从二十三个残留点里采集了同样的淡紫色样本,做了同样的分析,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这些残留不属于地球。

陈默翻到第二十份报告的时候,注意到一个之前没见过的标注。这份报告的日期是1996年8月,地点是省城师范大学理科学院楼——就是省决赛的考点。报告里写道:“此处残留与其他残留点不同,强度未呈衰减趋势,反而在缓慢增强。强度增幅约为每月0.3%。此现象与其余二十二处残留点的衰减规律完全相反。原因不明。建议列为重点监测对象。”

省城师范大学。省决赛的考场。他那天坐在阶梯教室里答题的时候,完全没有感知到任何魔气残留的痕迹。但那是因为当时他的封印还在全盛状态,感知范围只有二三十米,感知灵敏度也远不如现在。如果他现在再去一次那栋楼,用解封之后的感知重新扫描,说不定会发现沈明哲当年标记的那个“仍在增强”的残留点还在那里——还在缓慢地、持续地变强。

第二十一份报告是1996年10月,第二十二份是1996年12月,第二十三份是1997年2月。最后一份报告的末尾附了沈明哲手写的项目总结,字迹和前几份报告一样工整,但笔画的收尾处有明显的颤抖。陈默仔细读完了最后一段:

“二十三处残留点已全部完成初步调查。其中二十二处已衰减至不可检测水平,仅剩省城师范大学一处仍在缓慢增强。鉴于以下原因,申请冻结项目:一、残留点的能量特征无法用现有技术手段进行更深入的分析;二、新增案例数为零,无法形成有效的数据更新链;三、核心假说——残留能量来源于一个不同于地球物理规则的高维能量场——缺乏实证手段,无法在现有科学框架内进行验证。作为项目负责人,我对这个决定感到遗憾。但我确信,这些残留不是自然现象。它们的衰减曲线太整齐了,整齐到不像是自然规律在支配它们,更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如果有一天这些残留重新出现,请务必继续追查下去。”

落款是1997年3月,沈明哲的签名。签名的最后一个字——哲字的最后一竖,收笔处有一小块墨迹洇开的痕迹,大概是他在写下这个名字时停顿了太久,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片。这一小块墨迹在泛黄的纸面上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它所承载的遗憾和不甘,丝毫没有褪色。

陈默把最后一份报告合上,放在装备台上。二十三份报告,二十三处残留,二十三年。然后他注意到档案袋底部还有一样东西——一张折叠起来的中国地图。他把地图抽出来展开,地图上标注了二十三个手绘的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写着对应的报告编号和发现日期。红点的分布从省城开始,逐渐向外辐射,沿着主要的铁路线和公路线向四周扩散,最终覆盖了七个省份。这些残留点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沿着人类的交通干线扩散,像是某种东西在沿着铁路线移动,每停一站就留下一点痕迹。

而所有红点的中心——也就是第一个残留点被发现的位置——是省城。省城往东,是县城,他住的地方,学校后山那口井的所在地;省城往西,是废弃厂房,第一道封印解开前他第一次出任务的地方;省城往南,是跨江大桥,他每次坐火车去省城都会经过。所有的线索最后都汇聚到了同一个原点。

陈默把地图重新折好,放回档案袋里。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丁玉山。“沈明哲的日志里提到过一件事——他在调查期间反复梦到同一座山。丁主任,日志里有没有记录那座山的具体特征?”

丁玉山靠在训练馆的控制台边,沉默了片刻。他显然在调取记忆中的某些信息,那些信息大概已经在档案柜里沉睡了很久。“沈明哲的日志没有录入正式档案,但他在一次总局内部汇报会上展示过一张根据梦境描述画的速写。我当年还是实战训练处的副处长,参加了那次汇报会。他把那张速写投影在大屏幕上,满屋子的人鸦雀无声,因为那座山完全不像地球上任何已知的地貌,速写上的山顶笼罩着紫黑色的云层,不是气象学意义上的云,而是固定在原地不会流动的云。山上的植物全是黑色的藤蔓,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山坡,藤蔓上开着暗红色的花,花的形状像是某种被扭曲了的兰花。”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默的暗金色瞳孔。

“沈明哲说,他在梦里从来没有害怕过那座山。相反,他每次醒来都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回到了某个很久以前去过但后来遗忘了的地方。”

陈默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最深处、最不为人知的一小块地方,忽然被这句话碰了一下。沈明哲梦到的是他的山。万仞山,魔界最高的山峰,山顶永远笼罩着紫黑色的劫云,山坡上只有一种植物——魔棘,开暗红色的花。一个人类研究员,在触碰了魔气残留之后,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走进他的领地,并且不感到害怕。

赵子轩从墙边走过来,站在陈默旁边,低头看着装备台上摊开的二十三份报告和那张红点密布的地图。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和陈默从废弃厂房回来的那个夜晚、在他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念沈明哲的遗书时一样——安静、郑重,以及那种搭档之间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

“二十三个残留点,你接触了其中一块样本就读取到了这么多信息。”赵子轩说,“剩下的二十二块样本,如果都接触一遍,能读到更多吗?”

“理论上可以。”陈默说,“每一块样本里封存的魔气残留来自不同的时间点和地理位置,携带着不同的信息碎片。如果能把所有样本都读取一遍,就有可能拼凑出完整的传送阵分布图。”

“总局样本库里封存的‘溯源’项目样本一共二十三块。你手里那块是其中之一。剩下的二十二块还封存在样本库里。”丁玉山接过话头,语气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更快,显然这个问题他在心里已经盘算了一段时间,“如果你需要调用全部样本,我可以以实战训练处的名义向管理司提交申请。按照目前的评估结果,你的能力定级已经足以构成重新调查‘溯源’项目的充分理由。”

陈默将档案袋重新合上,棉线绕回卡扣。窗外北京冬日午后的阳光从训练馆高处的窄窗里斜斜地照进来,将空气中悬浮的细尘照得发亮。阳光照在地图上那些红点之间,像一道道极细的金线,把二十三个独立的坐标连成了一张完整的网。

“我需要调取全部样本,”陈默说,“还有一件事——沈明哲在日志里提到的那张速写,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