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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瞳

魔尊的高三日常

周三早上,陈默是被闹钟叫醒的。

不是刘阿姨的敲门声,不是苏晚晴的早安消息,也不是赵子轩的任务通知,而是他自己设的闹钟——六点整,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他在黑暗中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铃,坐起来的时候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轻盈感。这具身体在过去两个月里始终像是穿着一件看不见的负重背心,每走一步、每抬一次手都要消耗比正常人多一倍的力气。现在那件背心被脱掉了十二分之一,剩下的十一件虽然还在,但光是这十二分之一的解除,就已经让他的身体反应速度和力量输出上限发生了质的变化。

他下床走到镜子前。卫生间那面用透明胶带贴着裂痕的镜子里,映出一双暗金色的眼睛。昨晚消退了一部分,但睡了一觉之后又恢复了一些——瞳孔依旧是暗金底色,只是那圈紫色光环比昨晚淡了一点,从显眼的紫色变成了需要在光线下才能看清的暗紫色。他凑近镜子仔细检查了一下,判断按这个消退速度,大概还需要半天才能完全恢复到正常人类的深褐色。

半天。也就是上午的四节课加上午休。他需要在中午之前避免和任何观察力太强的人进行近距离眼神接触。赵子轩算一个——第九局特勤的职业本能会让他注意到任何异常细节。苏晚晴昨晚已经看到了,再看到一次也无所谓,但她肯定会追问“为什么还没变回来”,这个问题他暂时还没有准备好答案。

洗漱完换上校服,他在镜子前又站了片刻,试着用几种不同的方式掩饰瞳孔颜色的异常。眯眼会显得很凶,低头会让老师以为他又在走神,戴帽子——学校不允许在室内戴帽子。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副平光眼镜。这副眼镜是原主高一时配的,镜片度数只有五十度,基本就是个装饰品,镜框是普通的黑色粗框款。原主戴了半个学期就嫌麻烦扔在抽屉里再也没碰过。现在这副眼镜正好派上用场——镜片的反光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模糊瞳孔的细节,粗框也能分散注意力。

他把眼镜戴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暗金色的瞳孔在镜片后面被削弱了几分,不凑近看的话不会注意到颜色异常,顶多让人觉得“陈默今天戴眼镜了”。然后他背上新书包——苏晚晴送的那个深灰色帆布书包——走出了出租屋。

早自习,苏晚晴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看到陈默走进教室,她的目光先是扫过他的脸,在眼镜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到他手里提着的保温袋上。那是她昨天落在他家的保温袋,里面装着粉色保温壶和不锈钢饭盒,饭盒里昨天装的是鸡汤。

“你的保温袋。”陈默把袋子放在她桌上。

“汤喝完了?”苏晚晴问。

“喝完了。”

“好喝吗?”

“好喝。”

苏晚晴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保温袋收进桌肚里。然后她再次抬起头,隔着镜片盯着陈默的眼睛——不是平时那种快速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而是一种专注的、仔细的审视。她的镜片和陈默的镜片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在这段距离内,她的五点零视力足以穿透两层镜片的反光看清楚他瞳孔的颜色。

“你戴眼镜了。”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实验的观测结果,但陈述背后藏着的好奇心几乎要从每一个字的缝隙里溢出来。

“嗯。”

“以前没见你戴过。”

“最近用功太多,眼睛有点累。”

苏晚晴用笔尾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的表情,但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出卖了她。“低度数平光镜。镜片基本没有屈光度,镜框是两年前的老款。陈默,你戴眼镜是为了挡眼睛颜色吧?”

魔尊大人没有回答。他发现自己在苏晚晴面前说谎的成功率正在直线下降。昨晚他刚坦白了一部分真相,代价就是苏晚晴现在对他的每一个异常细节都更加敏感了。以前她会把这些细节归类为“陈默最近不对劲但反正是往好的方向变”,然后放在心里不去追问。现在她会直接点破,语气温和但精准无比,用物理竞赛省级二等奖和五点零视力的组合拳打穿他所有的伪装。

“是。”他干脆承认了。

“还没变回来?”

“大概要到中午。”

苏晚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从笔袋里掏出那支淡紫色茉莉花钢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贴在他桌角:“如果中午还没变回来,下午体育课我帮你请假。理由是眼睛发炎。体育课在室外,阳光太强,你的瞳孔颜色在自然光下会更明显。”

陈默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他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之前她写的那些字条放在同一个位置——校服内袋,和第九局身份卡隔着一层布。自从苏晚晴的字条系列从“如果你真的想变好,那我可以陪你一起”开始,到昨天晚上的“不管你是魔尊还是陈默,在我这里你首先是三年二班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位置的我的同桌”,每一张字条都被他折得整整齐齐地收着。如果按时间顺序排开的话,大概可以铺满整张书桌。

上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姓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讲课速度极快,板书潦草得像是在画符。今天讲的是电磁感应的最后一节——交流电和变压器。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理想变压器的示意图,然后用粉笔指着图开始推导原副线圈的电压比和电流比。陈默一边抄笔记一边把感知范围缩小到只覆盖教室内部——封印刚解开,感知灵敏度大幅提升,如果不加控制,他能同时听到隔壁两个班的老师讲课内容、楼下走廊里两个女生讨论午饭吃什么、操场上的哨声和窗外梧桐树上一只鸟梳理羽毛的声音。这种信息量对于一个正在上课的高三学生来说完全是灾难。

第二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刘老师今天讲了立体几何的向量解法,发了一张练习卷让全班当堂做。陈默用了十五分钟做完,剩下的时间都花在控制瞳孔颜色上。他能感觉到瞳孔深处的紫色光环正在缓慢地消退——速度比早上快了一些,大概是因为白天的光线和身体活动加速了魔气的代谢。按照这个进度,中午之前应该能完全恢复正常。

第三节课是课间操。全校师生集中在操场上做广播体操。陈默站在三年二班队伍的最后排,动作标准但幅度很小——他不敢做太大的动作,因为力量输出的精度还在重新校准中。万一做到扩胸运动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把旁边同学的手给拍飞了,那就不只是眼镜能解释的了。赵子轩站在他前面一排,做操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目光在陈默的眼镜上停了一瞬,然后面不改色地转了回去。

第四节是英语课。林老师今天讲的是阅读理解,文章是一篇关于全球变暖的科普文。陈默一边做阅读理解一边用余光观察赵子轩的反应——赵子轩坐在第三排,从他的角度看不到陈默的眼睛,但他在课间休息的时候特意绕到后排来借橡皮,借橡皮的过程中盯着陈默的脸看了整整三秒。三秒后他说了一句“新眼镜不错”,然后拿着橡皮走了。陈默不确定他看没看出瞳孔的颜色,但赵子轩的职业素养决定了他就算看出来了也不会在教室里当着全班的面追问。这个问题大概会在放学后的某个时间点,以“搭档之间的例行沟通”的形式被重新提起。

午休铃响的时候,陈默去了趟卫生间。他摘掉眼镜,对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仔细检查了一下。瞳孔颜色已经恢复到了正常人类的深褐色,那圈紫色光环彻底消退,只有瞳孔最深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暗金色,需要在极近距离下对着强光才能看到。他把眼镜摘下来放进口袋里,洗了把脸,然后走回教室。

苏晚晴正坐在座位上吃便当。看到他走进来,她的目光条件反射般地扫过他的眼睛,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变回来了”。她把便当盒里最大的一块红烧排骨夹到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好像这块排骨本来就是给他留的。陈默没有推辞,把排骨吃了。

下午体育课不用请假了。他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自己的恢复速度。

体育课的内容是长跑测试。马老师让全班男生围着操场跑三圈,一千二百米。陈默站在起跑线上,旁边是赵子轩。赵子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速干T恤,正在做拉伸,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的示范图。看到陈默没戴眼镜,他一边压腿一边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眼睛好了?”

“什么眼睛?”陈默说。

“别装了。早上你戴眼镜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第九局的基础训练里有微表情识别,你瞳孔颜色和平时差了至少三个色阶。不过现在倒是恢复得挺快。”赵子轩直起身,在原地跳了两下热身,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不问原因,但给你提个醒——如果下次总局派人来找你谈话,你别顶着那种眼睛去见他们。他们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知道了。”陈默说。

哨声响起。全班男生一起冲了出去。陈默把速度控制在中等偏上——不快到引人注目,也不慢到被赵子轩怀疑。赵子轩跑在他旁边,速度稳稳地保持在他外侧半米的位置,呼吸节奏丝毫不乱,显然这种程度的长跑对他来说跟热身差不多。两个人并排跑了两圈半,在最后一百米的时候,赵子轩忽然加速,用一种接近冲刺的速度冲过了终点线。陈默没有追——他维持着原来的速度稳稳跑到终点,成绩中等偏上,不显眼。

放学的时候,赵子轩在校门口拦住了陈默。

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枯叶挂在光秃秃的枝头,被傍晚的风吹得瑟瑟发抖。赵子轩靠在树干上,手里拎着书包,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严肃,而是一种更接近郑重的表情,像是在开口之前已经想好了措辞的轻重缓急。

“两件事。”赵子轩说,“第一件事,前天晚上的任务报告我帮你交了,定位数据准确,军方今天上午已经把那片区域的未爆弹药清理干净了。任务评级A——扣掉一个等级是因为你第一次出任务,经验不足。等你有三次任务记录之后就可以申请独立出任务了。”

陈默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总局的调档申请获批了。郭主任和丁主任联名签的调令,要求你在寒假期间到京城总局参加一次综合评估。不用太紧张,评估本身不淘汰人,只是对你目前的能力水平做一次更精确的重新定级。时间定在过年前一周,来回交通和食宿全包,津贴另算。”

“过年前一周?”陈默确认了一下时间点。

“对。差不多正好在你全国决赛之后。物理决赛是在一月中旬对吧?决赛完了直接从北航去总局报到,顺路。”赵子轩把一份打印好的调令文件递给他,上面盖着第九局的红色公章,郭振国和丁玉山的签名并排列在文末,一个是管理司副司长,一个是实战训练处主任。两个总局高层同时在一份新人调档令上签名,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某种不同寻常的重视程度。

陈默把调令折好放进口袋里。全国决赛之后直接去总局参加评估,也就是说他的寒假基本被安排满了。不过正好——他可以在总局的数据库里查询一些和魔气残留相关的资料。第九局管理全国异能者档案几十年,一定积累了大量关于异常能量现象的记录。如果在废弃厂房发现的那缕魔气残留并非个案,那总局的数据库里应该有类似的案例记载。

“行,我去。”他说。

赵子轩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对了,还有一件事。今天你那双眼睛,让我想起来一个人的描述。”

“谁?”

“局里档案记载的一个老异能者,退休快二十年了。他当年被请来给新人体能课做过一次讲座,讲的是他年轻时执行过的一次B级任务——在某地底下发现了一种不明能量残留。他说那种残留的能量波动很特殊,不像是地球上任何一种已知的能量形式,接触过它的人都会出现短暂的生理反应,瞳孔变色就是其中之一。那个人当时的描述和今天早上我从你眼镜边上看到的那个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赵子轩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讲一个和陈默无关的旧档案故事,但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陈默的脸。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第九局特勤式的提问方式,不直接问,但信息都摆在那里,等着对方自己露出破绽。

陈默没有露出破绽。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二十年前,某个退役老特勤曾经接触过魔气残留,而且出现了和他类似的瞳孔变色反应。这个信息太关键了。也就是说,废弃厂房下面那缕魔气不是孤例——在二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时间线上,第九局的档案里已经有类似的记录。那个退役老特勤接触的魔气残留在哪里?是什么形态?有没有被分析过?那个人的联系方式还在不在档案里?如果那个人还活着,他就是目前能找到的、唯一一个直接接触过魔气的活口。

“档案编号有吗?”陈默问。

赵子轩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化了——从审视变成了某种被验证了猜测之后的满意,但满意的背后又带着一丝担忧。他靠在梧桐树干上,双臂抱胸,嘴角微微翘起:“陈默,我刚才说的那些话,百分之九十是编的。档案里确实有一个老特勤,他也确实做过一次讲座,但他讲的是城市反恐战术,跟什么能量残留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瞳孔变色的部分,是我现场编的。”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那张依旧没有表情的脸,继续说:“但我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我刚才编这段的时候,你的瞳孔在听到‘能量残留’四个字的时候收缩了一下。对于一个高级异能者来说,这种程度的生理反应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出现——你认识我说的那种东西。你不是听说过,你是见过。或者至少知道那是什么。”

陈默沉默了片刻。赵子轩比他预想的更敏锐。特勤就是特勤——特勤和普通异能者的区别在于,普通异能者只会用自己的能力,而特勤擅于观察、分析、推导、试探、验证。赵子轩刚才那段话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用百分之九十的虚构包裹百分之十的真实信息,引诱他露出反应。

“你赢了。”陈默说,“下次直接问我就行。”

“直接问你你会说?”

“不一定。”

“那就对了。”赵子轩从树干上直起身,把书包甩到肩上,“下周开始每天晚上加训,我教你第九局的基础战斗技巧和情报分析方法。不管你是什么人,现在你都是我的搭档。总局寒假评估不是走个过场,丁主任那个人会亲自下场测试新人。你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陈默应了一声。然后他转身往巷子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问了赵子轩一个问题:“那个老特勤的事,真的是你编的?”

赵子轩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这声笑和他平时的笑不太一样——不是在走廊里那种似笑非笑,也不是在测评室里的满意点头,而是一种介于搭档之间的、坦率的、不加修饰的笑。“档案里确实有个退休快二十年的老特勤。他没做过城市反恐的讲座,也没提过能量残留和瞳孔变色。但他负责过一个项目,项目代号叫‘溯源’,内容是调查全国范围内出现的异常能量残留事件。那个项目在二十年前因为经费不足和线索中断被冻结了。如果他还在世,现在大概七十岁左右。”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默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你如果对‘能量残留’感兴趣,可以去查那个项目。项目档案在总局数据库里,需要高级以上权限才能调阅。你现在的权限刚好够。不过我得提醒你——那个项目被冻结的原因,档案里写的是‘调查对象超出当前技术手段的可分析范围’,换句话说,就是他们发现了某种以当时的科技水平完全无法解释的东西。”

陈默沉默了片刻。夜幕下梧桐树的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干燥的摩擦声。他站在巷口,路灯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和赵子轩的影子在巷口交叠了一瞬。

“明天晚上,开始加训。”他说。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

回到出租屋,刘阿姨给他留的晚饭是糖醋排骨,旁边照例放着一张便签。他把便签收好,吃完饭之后坐在书桌前开始列下周加训的准备工作:力量控制重新校准,把万分之零点三的误差再往下压;感知范围从一百米稳步扩展到更远;魔焰的温度区间需要精确量化,不能只知道最高温,还要知道每一个档位的具体温度;魔瞳的颜色控制必须做到随时可切换,不能再出现今天早上这种需要戴眼镜遮半天的状况。写完清单之后他盘腿坐在床上,将意识沉入封印深处。其余十一道封印稳固如初,第二道封印表面没有任何松动迹象。按这个速度,解开第二道封印至少还需要两个月左右。他的寒假会被全国决赛、总局评估和加训填满。正好用这两个月把第一道封印的力量彻底消化。

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余辉在黑暗中慢慢变淡。他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那本物理笔记本——苏晚晴的字条就夹在里面,茉莉花香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到,但用指尖触碰到字条的折痕时,还是能想起她昨天用指关节敲他额头时说的那句话:“不管你是魔尊还是陈默,在我这里你首先是三年二班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位置的我的同桌。”

他把手收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自习要给苏晚晴还眼镜,不是那副平光镜,而是昨天上课时她摘下来让他试戴的那副——镜框是浅银色细框,度数比他借的那副平光镜高很多,他戴上去只看到一片模糊。她说着“你的眼镜度数太低了对眼睛不好”,然后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递给他,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他还没来得及拒绝,鼻梁上就多了一副不属于自己的眼镜。

他当时透过镜片看到的世界全是模糊的,只有她摘掉眼镜之后的脸是清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