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上的魔尊稍微认真了一下

全国学科素养大赛的初赛设在周六上午，考点在市一中。

这座小城的市一中是全省排名前三的重点高中，光是校门就比陈默所在的学校气派两个档次。电动伸缩门、大理石校名墙、门口两排整齐的银杏树，叶子在十月的阳光里黄得耀眼。陈默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硕大的校名石，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食堂应该比他们学校的好吃。

他今天特意提前半小时到达考场。准考证上写得清楚：八点半开考，迟到十五分钟禁止入场。对于一场价值五万块的考试，魔尊大人拿出了当年赴七十二路魔王联席会议的认真程度。当然，认真归认真，紧张是不可能紧张的。他这辈子——不对，他这漫长的一生里，还从来没有为任何一场比试紧张过。

倒是苏晚晴比他紧张多了。

今天早上六点半，他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但莫名熟悉的号码。接起来，苏晚晴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陈默！起床了没有？准考证带了吗？身份证带了吗？计算器带了吗？2B铅笔带了两支吗？”她一口气问了五个问题，声音大到陈默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一些。

“都带了。”他当时刚刷完牙，嘴里还含着一口冷水。

“你确定？你出门之前再检查一遍。计算器要没有存储功能的，带存储功能的会被没收。还有准考证的照片，你贴的是几寸的——”

“苏晚晴。”陈默打断了她。

“嗯？”

“我考完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下去的尖叫，紧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陈默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那么零点几毫米。

此刻，他站在市一中的考场分布图前，身边陆陆续续走过穿着各校校服的考生。大多数人表情严肃，手里攥着笔记本或习题册在做最后的突击。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公式，有人跟同伴讨论经典题型，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蹲在墙角，翻着一本厚如板砖的物理竞赛教程，脸色白得像是随时要吐。

“兄弟，你哪个学校的？”旁边有人搭话。

陈默转头一看，是个胖乎乎的男生，穿着市一中自己的校服，胸前别着“考场工作人员”的胸牌，但看年纪显然也是学生——大概是志愿者之类的角色。胖男生手里拿着一瓶豆浆，正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陈默。

“县城二中的。”陈默说。

“县城二中？”胖男生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数据库里搜索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关键词，“你们学校往年物理竞赛的成绩……嗯……好像不太突出？”

“今年会突出的。”陈默说。

胖男生被这句话逗笑了，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有自信是好事。不过哥们儿给你提个醒，这次初赛的题听说是省里的教研员出的，难度比往年高一个档次。我们学校竞赛班的人做了去年的真题模拟，平均分才七十出头。”

七十。满分一百。省重点的竞赛班平均水平七十分。这个信息如果换一个县城高中的普通学生听了，大概会当场腿软。但陈默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让胖男生噎住的：“食堂在哪儿？”

“你……不抓紧时间再背几个公式？”

“饿了。”陈默说，“早上没吃饱。”

胖男生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给他指了食堂的方向，然后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手里的豆浆都忘了喝。等陈默走远了，胖男生掏出手机发了条语音在志愿者群里：“兄弟们，今天遇到了个神仙，考前二十分钟要去食堂吃饭。县城二中的。”

陈默在食堂花八块钱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慢条斯理地吃完。市一中的食堂确实比他学校的好，包子皮薄馅大，豆浆是现磨的，还有红豆味和原味可选。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给市一中的食堂打了个分——比不上魔界的琼浆玉露，但在人间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七分吧。扣掉的三分是因为包子馅太少了，跟魔界的肉馅魔豹包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八点十五分，陈默走进了考场。

考场设在市一中的实验楼。走廊里飘着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墙上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历届竞赛获奖学生的照片和简介。陈默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发现这些获奖者大多是市一中自己的学生，偶尔有几个省城中学的名字，县城中学的名字一个也没有。

他的考场在三楼最里间。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个考生。有的人在最后检查计算器，有的人在擦眼镜，有的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监考老师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中年男人，站在讲台上整理试卷，旁边放着一个大信封，封口处贴着红色的密封条。

陈默找到自己的座位——倒数第二排靠窗，和他平时在教室里的位置差不多。这个巧合让他觉得很满意。靠窗的位置采光好，通风好，而且可以随时观察外面的情况。在魔界的时候，他的王座也是设在万仞山最高处，视野开阔，八方来风，任何敌人靠近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八点半，开考铃声准时响起。

监考老师撕开密封条，开始分发试卷。陈默拿到卷子，先用十秒钟把全部题目扫了一遍。选择题八道，填空题五道，计算题四道，实验分析题一道，满分一百。题型和分值分布跟苏晚晴笔记本上总结的一模一样。

他拿起笔，开始做题。

第一题，力学基础。一个斜面上的物体，给了摩擦系数和倾角，求加速度。这种题目对陈默来说，难度大概相当于——让一个成年人和三岁小孩比赛走路。他用半分钟写完了完整的受力分析和计算过程，字迹工整，步骤清晰，每一步都标了单位。

第二题，电磁场。一根带电粒子在匀强磁场中的偏转，求偏转半径和出射位置。陈默用了四十秒。这道题稍微复杂一点，涉及洛伦兹力和圆周运动的结合，但解题逻辑和他当年推演魔气在万仞山地脉中的流动路径完全一致。他甚至觉得如果当年的自己也面对这么简单的能量场模型，天魔策的第七重功法大概能提前三百年突破。

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

选择题和填空题用了十五分钟。

计算题第一道，十五分钟。计算题第二道，十分钟。计算题第三道，十三分钟。计算题第四道，十二分钟。最后一道实验分析题，给了个他没见过的实验装置图，考查的是误差分析和数据处理。这个稍微花了点时间——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他得先理解人类的实验仪器叫什么名字。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这些知识，但碎得太厉害，他需要多费几秒钟把它们拼起来。

全部做完，正好用了六十五分钟。

离交卷还有五十五分钟。

陈默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看了一眼周围，所有考生都还在埋头苦写，有的人额头已经冒汗，有的人咬着笔帽对着题目发呆，最夸张的是他左前方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脸色涨红，像便秘一样使劲抓着头发，计算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受力图。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不提前交卷。苏晚晴给他做考前辅导的时候特意强调过——“不管做完得有多早，都要坐到最后一刻，反复检查，绝对不能提前交。这是考试礼仪，也是对试卷的尊重。”原话是什么记不太清了，但大意如此。

陈默把卷子翻到第一页，开始从头检查。

检查到第三题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这道电磁学题的题干里有一句话：“假设粒子在匀强磁场中做匀速圆周运动。”标准解法确实是这样，用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直接算半径就完事了。但他忽然注意到，题干给出的磁场边界条件有一个微妙的瑕疵——如果严格按题设条件来解，这个“匀强磁场”在边界处的散度不为零，换句话说，这题在物理上是不严格的。

当然，在高中竞赛的层面，这种不严谨是可以接受的简化。但他还是忍不住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补充说明，用更严格的电动力学方式重新推导了一遍，然后在结论旁边画了个小括号，括号里写着：题设条件不足以支持严格解，以上为标准答案解法。如果评委有兴趣可以看草稿纸。

他不知道这个举动会在之后引发什么后果，只是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阅卷老师找点事做。

十一点半，交卷铃响了。

陈默把卷子交上去，背上书包走出考场。阳光正好，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塑胶地面的声音吱吱作响。他在实验楼门口站了片刻，呼吸了一口外面新鲜空气。

胖男生志愿者在门口等着他，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八卦”两个字：“怎么样，难不难？”

“还行。”陈默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最后那道实验分析题你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

胖男生眼睛瞪得溜圆：“那道题不是超纲的吗？我们竞赛班的老师说那是大学普通物理的内容，高中阶段根本不可能做出来。”

陈默回想了一下那道实验分析题。确实，题目的后半问涉及了一个高中课标里没有的知识点——用最小二乘法处理实验数据并进行不确定度分析。正常高三学生没学过这个。但不巧的是，陈默前天翻苏晚晴笔记本的时候，觉得她的笔记太基础了，就顺手去学校图书馆借了本《大学物理实验》，翻了翻觉得不够过瘾，又借了本《误差理论与数据处理》，两本都看完了。

最小二乘法就是误差理论里的基础内容，比魔界阵法推演中的多变量优化问题简单一万倍。

“运气好。”陈默说，“考前刚好翻到过。”

胖男生用看鬼一样的眼神目送他走出校门。

下午两点，第九局临时联络芯片震动了一下。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卡片，卡片表面浮现出一行银色的小字：“17:00，校门口见。——赵”

五点钟，陈默走出出租屋，在校门口那棵被铅球砸过一半的梧桐树下看到了赵子轩。这位第九局特勤今天没有穿校服，换了身黑色夹克配牛仔裤，看起来倒真有点便衣公务员的意思。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杯奶茶，表情悠闲得像是一个不用写作业的大学生。

“考得怎么样？”赵子轩问。

“物理竞赛而已。”陈默说。

“别小看这个竞赛。”赵子轩把奶茶吸管咬得咯吱响，“我们局里有好几个技术顾问都是从全国竞赛里挖出来的。你要是能进决赛，档案上会好看很多——当然前提是你能通过局里的测评。”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默，“测评通知。下周三，省城第九局分部。交通费报销，食宿全包。如果考核通过，当场签协议。”

陈默接过信封掂了掂，里面除了几张打印文件之外，还有一张硬质卡片——大概是门禁卡之类的东西。他把信封收好，问：“测评考什么？”

“体能、精神力、特殊能力三项。”赵子轩掰着手指数，“体能就是基础的力量速度和耐力测试，比体育课那个正规一点，会有专门的设备和场地。精神力测的是你的意识强度和抗干扰能力——这个你要注意，很多体质变异的人体能很好但精神力脆得像薯片。最后一项特殊能力展示，你有什么本事就使什么本事，我们局会进行评估定级。”

陈默想了想。体能没问题，就算他现在只能动用一丝魔气，这具身体的力量输出也比普通人强得多。精神力更不用担心——万魔之尊的精神力要是能被人类仪器测出上限，他当年就不配称霸万仞山。唯一需要考虑的是特殊能力展示那一项。

他不能展示魔气。魔气和人类的“异能”是不同的能量体系，万一被检测出来，解释起来就麻烦了。他需要展示一个既足够唬人、又不会暴露身份的能力。力量强化？太普通了，而且他已经展示过两次了，再展示就是重复提交。速度？同样无聊。感知能力？夜视、远视、听力增强——这些虽然实用，但不够亮眼。

他在大脑里快速翻了一遍自己目前能使用的低阶魔技。十二道封印锁住了全部高阶能力，但有些最基础的、几乎不消耗魔气的小技巧还是可以用的。比如——

控火。

不是魔焰，只是普通的火焰操控。控制一个打火机火焰的形状和大小，对于曾经能用魔焰煮干一整个湖泊的他来说，跟呼吸一样简单。但这个能力在人类眼里已经足够惊艳了——火焰操控是异能谱系里相当罕见的类别。

就这个了。他在心里敲定了方案。

“行。”他对赵子轩说，“周三见。”

赵子轩把喝完的奶茶杯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对了，还有件事。上次你问补助金的事——初级异能者确实是三千一个月，但如果你测评定级超过初级，津贴会更高。中级是一万，高级是三万。你要是能评到特级——”

“特级多少钱？”陈默问得很直接。

赵子轩嘴角抽了一下：“特级的待遇标准因人而异，不公开。但我可以告诉你，全中国现在在册的特级异能者不超过十个。你觉得自己能评上？”

“问问而已。”陈默说。心里想的是：三万一个月的话，包子可以随便吃了。

赵子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那个赌约我还没忘。月考和竞赛，你赢了哪样我都认。你要是两样都赢了，月考成绩出来后我请全班吃饭。你要是输了——把那个铅球到底怎么回事老老实实告诉我。”

“可以。”陈默说。

赵子轩挥了挥手，消失在巷口。

陈默独自走回出租屋。经过房东刘阿姨家门口的时候，刘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他：“小陈！今天我家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给你留了一盘！晚上记得过来拿！”

“好。”陈默应了一声。

回到房间，他把书包放下，从桌肚里掏出那本物理笔记本，翻到苏晚晴写的那张小纸条夹着的那一页。字条还在原处，折得整整齐齐，茉莉花香已经淡了很多，但凑近了还是能闻到。他把字条拿出来看了两秒，又放回去。

然后，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白纸，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今天初赛做完了，应该能进决赛。”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食堂包子很好吃。”

然后他折好纸条，准备明天塞到苏晚晴的笔记本里还回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魔尊大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光嗡嗡地响，窗外有秋虫在叫，远处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大概是刘阿姨在看晚间新闻。

他想，等五万块奖金到账了，先还掉那八千块赔偿，再给苏晚晴买点东西。

至于买什么，他还没想好。

活了上万年，他第一次觉得，需要考虑一下送女孩子什么礼物这件事。

这大概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