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球砸洒水车这件事,最终以学校赔钱了事。
准确地说,是学校先垫付了八千块修车费,然后这笔账被记在了陈默头上。校长办公室里,老校长摘下眼镜擦了又擦,看着面前这个瘦瘦高高的男生,沉默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陈默同学,你以后上体育课,能不能……收着点?”
陈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已经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千分之一的力道都能砸出这种效果,这具身体的不稳定性远超他的预估。昨晚他仔细检查了一遍体内的封印,发现十二道枷锁虽然完整,但第一道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痕。大概是在他神魂入主这具身体的时候,冲击力让封印松动了一丝。
这一丝松动,带来的后果就是他偶尔控制不住力量输出。就像刚才那个铅球,他明明只想用千分之一,结果输出的可能是千分之一点五。
误差只有万分之五。
但万分之五的魔尊之力,就足够让一颗五公斤的铅球变成一颗炮弹。
更麻烦的是,他赔不起这八千块。
银行卡里三百二十块钱,距离月底还有二十天。就算他天天吃馒头就咸菜,也挤不出这笔钱。校长倒是没有逼他马上还,但那张账单就放在教务处抽屉里,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魔界至尊,因为八千块钱愁得睡不着觉。
这件事要是传到万仞山去,那七十二路魔王能笑到下一次天劫降临。
“陈默。”
苏晚晴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早自习刚结束,数学课代表正在收昨天的作业,教室里乱糟糟的。陈默从臂弯里抬起头,看到同桌正用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
“你真的没事?”苏晚晴问,“昨天体育课之后你就一直不说话。虽然你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但今天格外沉默。是因为赔钱的事吗?”
“不是。”陈默说。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导数。”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导数确实是昨天数学课的内容,但全校倒一忽然开始关心导数了,这件事本身比铅球砸洒水车还要离谱。
“你……要我给你讲吗?”她试探着问。
陈默看了她一眼。这位班长大人虽然表情管理得很好,但眼底藏着的好奇心几乎要溢出来。她在好奇他。不只是因为昨天那个惊天铅球,还有早自习的流利背诵,以及面对赵子轩挑衅时那种不符合他以往人设的淡然。
“不用。”陈默说,“我自己看。”
他翻开数学课本,开始看导数那一章。苏晚晴在旁边又盯了他好几秒,才不情不愿地收回目光,从桌肚里掏出一本英语词汇手册背了起来。
大约过了三分钟,陈默把数学课本合上了。
搞明白了。
不是因为导数简单,而是因为他发现这玩意儿跟天魔策第三卷的功法推演逻辑高度相似。当年他推演魔功变化的时候,面对的是比导数复杂百倍的能量流动模型。现在反过来,用天魔策的思维方式去理解导数,就像用屠龙刀切豆腐——用力过猛,但确实能切。
他甚至觉得,如果高考数学都是这个水平的话,他大概不用愁月考了。
当然,前提是他能控制住不在试卷上写出古魔语。
昨天的物理竞赛题他也看了几道,难的确实有,但大部分都是简单的逻辑运算,跟布置万魔噬心咒的阵眼推算比起来,连入门级都算不上。人类的智商上限,至少在数学和物理领域,似乎没有他想得那么高。
这倒是个好消息。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一个全校倒一忽然在数学上开窍,引起的好奇绝对比一个铅球砸洒水车更大。他需要的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先在月考中考出一个不显眼但比倒一强一些的成绩,比如班里中游,然后慢慢“进步”,这样就不会显得太突兀。
“陈默。”
又是一个叫他的声音。不过这次不是苏晚晴,而是班主任老周。老周站在教室门口,对他招了招手:“来办公室一趟。”
陈默站起来,在苏晚晴担忧的目光中走出教室。穿过走廊的时候,他注意到隔壁三班的窗户边有人探出头来看他,然后飞快地缩回去,紧跟着就是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昨天铅球砸洒水车的事迹已经在整个高三年级传开了,各种版本都有。有人说他天生神力,有人说他吃了兴奋剂,还有人说他其实一直在装弱,就是为了在体育课上一鸣惊人。
除了最后一条沾点边,其他的都是扯淡。他确实在装弱,但他绝对没想一鸣惊人。那个铅球是真的失误。
办公室里,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沓文件。他让陈默坐下,自己先喝了口浓茶,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昨天的事我已经听马老师说了。校长那边的处理意见你也知道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说赔偿的事,那笔钱学校可以帮你申请特困生补助,实在不行还可以分期。”
陈默微微抬眼。这个老教师虽然平时严厉,但人确实不坏。
“我叫你来,是想问另一件事。”老周把茶杯放下,拿起最上面那张纸,“昨天赵子轩同学在课上公开挑衅你,说你上次月考是全校倒一。这件事,你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陈默说。
“没有?”老周把纸放下,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盯着他,“他当着全班的面羞辱你,你就没有一点情绪?”
“有。”陈默想了想,“但他说的也是事实。”
老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这个孩子,以前是不说话让人着急,现在是说话太少更让人着急。赵子轩的背景我简单说一下——他父亲是省里有名的企业家,家里条件很好。他从省城一中转过来,据说是父母工作调动。但我总觉得这孩子不太对劲,他身上有一种……”老周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一种不太像学生的成熟。”
陈默心里微微一动。老周的直觉很准。一个普通高中老师能察觉到赵子轩的异常,说明那个转学生的伪装并不是无懈可击的。但另一方面,能让老周这样一个普通人察觉到异常,也说明赵子轩并不在意暴露——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藏得太深。
“他跟你打赌的事,全班都知道了。”老周继续说,“你是全校倒一,他是省城尖子,这个赌约本身就不公平。我可以出面帮你取消,这种无聊的赌约本来就没什么意义。”
“不用。”陈默说,“我跟他赌。”
老周的眉毛挑了起来:“你有信心?”
“试试看。”
老周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让人看不懂”的无奈。“行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不多劝。不过月考就在下周,你要是需要补习,可以找苏晚晴,她是班长,成绩也好,应该愿意帮忙。”
陈默点点头,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老周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学校给你的临时困难补助,不多,五百块。你先拿着用,赔偿的事慢慢来,不要有心理负担。”
陈默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那几张薄薄的钞票,心里的感受有些难以形容。五百块,在万仞山连一块下品魔石都买不到,但在这一刻,他却觉得这个信封的分量比任何一块魔石都要沉重。不是因为钱本身,而是因为这份毫无缘由的善意——老周帮的是一个全校倒一、沉默寡言、看起来没什么前途的学生,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
人类这种生物,弱小得可笑,却又总能在不经意间让他这个活了万载的老魔感到意外。
“谢谢。”他说。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他发现这是自己来到人间之后,说得最真诚的一句话。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陈默在走廊里遇到了赵子轩。
准确地说,是赵子轩靠在楼梯口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显然是在等他。走廊里没什么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道狭长的光影。
“陈默同学。”赵子轩直起身,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礼貌微笑,“铅球砸洒水车,这种操作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到底是天生神力呢,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别的什么”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试探。
陈默停下脚步,和赵子轩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转学生。阳光从赵子轩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光边。仔细看的话,这个人的站姿和普通人略有不同——重心微低,脚距比常人宽半寸,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预备姿态。
这是一个练家子。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好看,而是真正经历过实战搏杀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姿态。
魔尊大人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评估:赵子轩的身手在普通人类中算是不错的,大概能和万仞山上一只成年魔狼打个平手——当然,是还没开灵智的那种低级魔狼。
“你想多了。”陈默说。
“是吗?”赵子轩笑着走近一步,“我从小学过散打和自由搏击,教练是前国家队的退役选手。他对我说,人体是有极限的,再怎么训练,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也不可能把一个五公斤的铅球推出那种效果。除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除非,你压根就不是普通的高中生。”
陈默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已经确定了一件事:赵子轩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个转学生只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但并不清楚异常的性质。如果赵子轩真的知道他是魔界至尊,绝对不敢这么轻描淡写地试探——万仞山的威名足以让任何知情者保持足够的敬畏。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赵子轩不是冲着“万魔之尊”来的,那他为什么要接近一个全校倒一的透明人?
答案只有一个。赵子轩,或者说赵子轩背后的人,知道的不是“陈默体内有个魔王”,而是“陈默这个人的身体发生了某种异常变化”。换句话说,他们关注的是那场导致原主死亡的心脏骤停事件——一个心脏骤停、已经确认死亡的学生,为什么会在三天后重新活过来,还忽然拥有了超乎常人的力量?
有人在追踪他的复活。
这个认知让陈默心里警铃大作。他借用这具身体的时候,原主确实已经死了。但这件事按理说应该被当成医疗奇迹才对,为什么会有人专门来调查?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陈默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冲,“我要是有你那样的家庭条件,从小请私教练散打,我也能推十米远。”
赵子轩微微一愣。
这个反应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他大概以为陈默会继续沉默,或者慌乱,或者强装镇定。但他没想到陈默会把话题往“家庭条件”上引。
“你什么意思?”赵子轩的笑容稍微淡了一些。
“字面意思。”陈默说,“你爸妈给你请教练的时候,我在出租屋里啃馒头。你有空练散打的时候,我在想办法不挂科。你在这个学校待几天可以随时转回省城,我家在外地,连回都回不去。你跟我比身体素质?你怎么不去跟职业运动员比?”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甘和憋屈。这种语气不是演的——他是真的在为原主感到不平。原主那个孩子,孤僻沉默,成绩垫底,心脏有问题却从不跟人说,最后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连个送的人都没有。而赵子轩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用高高在上的姿态试探别人?
赵子轩沉默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我没有炫耀的意思。”他说,“我只是想知道那个铅球——”
“那个铅球就是运气。”陈默打断他,“你要是觉得我吃了兴奋剂,可以去找马老师举报,让他给我做个尿检。”
说完,他绕过赵子轩,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口。
赵子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是我。”赵子轩压低声音,“试探过了,他不太配合。”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
“不知道。”赵子轩说,“他说那个铅球是运气,但他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激烈。可能是我们多虑了,他就是个普通人——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
那头又说了一长串。
“明白。”赵子轩收起手机,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阳光把楼道照得通亮,刚才那个瘦弱男生的影子已经被拉得很长很淡,像一个随时会消散在光线里的错觉。
而在教学楼一楼大厅,陈默推开玻璃门走向操场,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晃得他微微眯眼。他正在脑海里飞快地梳理着所有信息。
赵子轩是有备而来的。他的背后有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在追踪“异常复活”或“异常体能”事件。原主的心脏骤停和复活被他们注意到了,所以才派赵子轩以转学生的身份来近距离观察。
目前来看,他的应对还算成功。他用“穷人的不甘”作为理由,化解了赵子轩的试探。在别人眼里,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穷学生被人当众戳穿成绩差之后,情绪爆发是完全合理的。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赵子轩不会因为一次争吵就放弃调查。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次测试的成绩,都会被记录、分析、上报。他必须在继续恢复实力的同时,扮演好一个“正在努力改变自己”的普通高三学生。
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不能太沉默,也不能太高调。
这个度,比当年跟七十二路魔王打车轮战还要难把握。
陈默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抬头看了看那棵被他砸秃一半的树。树冠上的断枝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剩下几截参差不齐的残茬,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树下落了一地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树干上刻着一行字。
不是新刻的,看痕迹应该有好几年了,树皮的伤口已经被时间磨得光滑。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用钥匙刻的:
“陈默到此一游。”
魔尊大人看着这行字,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原主那个家伙,小时候也是会往树上刻字的普通小孩。后来是怎么变得沉默寡言的呢?记忆碎片里找不到答案,只有一些模糊的画面——考试不及格被叫家长,家长没来;运动会摔倒了,旁边没有一个人扶;放学后一个人走在巷子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他收回目光,把五百块钱的信封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那八千块,我自己还。”
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在脑子里列好了搞钱计划。鉴宝是一条路,但不能频繁出手,会被盯上。打游戏是另一条路,但周期太短,他也懒得应付那些职业战队。最快的方法是——
他在校园公告栏前停下了脚步。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宣传单,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第三届全国高中生学科素养大赛特等奖:奖金五万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报名截止时间:本周五。比赛科目:数学、物理任选其一。”
陈默盯着“五万元”三个字,眼睛亮了。
八千块赔偿款,五百块生活费,再加上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费——五万块,刚好够他在人间完成第一阶段的观察期而不至于饿死。
魔尊大人撕下宣传单,折好放进口袋。
至于这个比赛的难度?上次那个物理竞赛题他顺手做了几道,感觉跟天魔策的入门推演差不多。考个满分应该不难。拿个特等奖也应该不在话下。
当然,低调还是要低调的。不能考得太离谱,比如提前交卷什么的——还是等到最后一个再交吧。
陈默这么想着,脚步轻快地走向教学楼。
人间,似乎也没有那么难。至少赚钱这件事,比对付那个在他天劫里动手脚的幕后黑手,要简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