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

消息是刘大婶带来的。

那天下午，方巧云正在铺子里擦桌子，听见门口有人喊了一声“巧云”，声音不熟，但语气亲热。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花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刘大婶？”

“哎哟，你还认得我！”刘大婶走进来，把布袋子搁在桌上，“我来省城走亲戚，顺便来看看你。你妈呢？”

“在灶房。我去叫她。”

刘大婶一把拉住她。“别叫别叫，我就坐一会儿。你妈忙她的。”她在桌边坐下来，眼睛四下打量了一圈，“你这铺子比镇上那个大多了。我听村里人说你在省城开铺子，还当是传话传岔了，没想到是真的。”

方巧云给她倒了一碗水。“刘大婶，你亲戚在省城哪个方向？”

“城西。我侄女嫁到这边了。”她喝了口水，放下碗，“对了，你爷爷知道你在省城开铺子吗？”

方巧云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抹布叠好放在案板角上。“他知不知道，我也没问过。”

“他知道了。”刘大婶压低了声音，“上回我回村，在村口碰见他，他问了我一句——‘巧云在省城干啥呢？’我说开铺子，卖包子。他就没再问了。”

方巧云靠在案板边上，没有说话。

刘大婶又喝了口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你大伯家那个方国栋，你还记得吧？他那个农机厂的工作没了。去年厂子裁人，他第一批下来的。现在在镇上给人打零工，日子过得紧。你大伯母上回赶集，跟人说‘早知道当初就该让国栋也去省城’，话里话外那个意思——”

“刘大婶。”方巧云打断了她，“你喝水。”

刘大婶端起碗来，把剩下半碗水喝了。她放下碗，看了看方巧云的脸色，把话头收了。“我就随口说说。你在省城好好的，比啥都强。”

方巧云在她对面坐下来。“我爷爷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老了，走路没以前利索了。你奶奶也是，腿疼，不怎么出门了。”

“那方巧兰呢？”

刘大婶叹了口气。“嫁到邻村去了。男人是个木匠，手艺一般，挣不了几个钱。她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上回我在集上碰见她，瘦了不少，衣裳也旧了。她没跟我打招呼，低头走过去了。”

方巧云听着这些，手搁在桌面上，指腹在木纹上来回划了一道。她没有接话。

沈砚洲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刘大婶，点了一下头，在靠墙的位子坐下来。刘大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方巧云。“这就是砚洲吧？”

“嗯。”

“你爸的铁匠铺在镇上可出名了。现在搬到省城来了？”

“嗯。在巷口那边。”

刘大婶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布袋子的口扎好。“行了，我走了。侄女那边还等着我吃饭。巧云，你妈那边我就不去打招呼了，你帮我说一声。”

“好。刘大婶你慢走。”

刘大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巧云，你爷爷要是问起来，我说你在这边挺好的，行吧？”

方巧云想了一下。“行。你就说我在这边开铺子，够吃够穿。”

刘大婶点了点头，提着布袋子走了。方巧云站在门口，看着她拐过巷口不见了。

沈砚洲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村里的事？”

“嗯。说我爷爷老了，方国栋下岗了，方巧兰日子不好过。”

沈砚洲没有接话。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巷口的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

“你心里难受？”他问。

方巧云想了一会儿。“不是难受。就是觉得——那些事好像隔了很远。以前在那个院子里，天天觉得喘不过气。现在回头看，那些人那些事，都像在另一个地方了。”

“那你还回去吗？”

“过年回去看看。看看就回来。”

沈砚洲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修理铺，拿起扳手继续干活。方巧云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案板后面，掀开湿布，开始揉下一笼的面。面团在她手下翻来覆去，压平了又折起来，折起来又压平。她低头揉着，想起刘大婶说的那句“早知道当初就该让国栋也去省城”——她摇了摇头，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