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开始带刺了。方巧云每天早上推门出去的时候,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她得缩着脖子走好几步才能缓过来。但她没觉得冷——铺子里的煤炉点起来以后,整个屋子都暖了,蒸汽在窗户纸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窗框往下淌,像一条条细细的河。
她每天早上到铺子的第一件事,不是生火,是把案板底下的书抽出来看一眼。不看内容,就是看一眼,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她把书放回去,才开始揉面。
有天早上她妈到得早,比她还早。她进门的时候,她妈正蹲在灶台边上择菜,没抬头。“你来了。”
“嗯。”
“今天粥多熬了半锅,天冷了,吃热的人多。”
方巧云把布包放在案板底下。“妈,你几点起的?”
“没看。”
方巧云没有追问,蹲下来生煤炉。火苗窜上来的时候,她听见她妈在身后问了一句:“云儿,你现在每天看书看到几点?”
“十点左右。”
“那早上起得来?”
“起得来。”
她妈没有再接话。择好的菜被放进盆里,水声哗啦响了一下,又停了。“要是太晚就别看那么久,身体要紧。”
“没事。”
方巧云站起来,把煤炉添好煤,盖好炉盖。她走到案板前面,开始揉面。她的手伸进面粉里的时候,煤炉已经烧稳了,火在炉膛里发出低沉的呼呼声响,整个铺子正一点一点暖和起来。
那天中午,沈砚洲来了。他平时是傍晚来,今天中午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白瓷碗,碗里装着什么东西,用一块布盖着。方巧云正在给客人装包子,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爸让送的。”他把碗放在案板边上,掀开布,底下是半碗红糖,“他说你最近看书辛苦,让你泡水喝。”
方巧云看着那半碗红糖,红糖块大小不一,堆在碗底,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反光。“你爸怎么知道我看书辛苦?”
沈砚洲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布重新盖好。“你妈昨天去我家了。”
方巧云停下手里的活。她又想了一下,“我妈去你家了?”
“嗯,她说你最近晚上看书到很晚,早上起来嘴唇都是白的。”他站在案板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我妈就把家里的红糖翻出来了。”
方巧云没有接话。她把剩下的几个包子装好递给客人,收了钱,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那碗红糖。她用手指碰了一下碗沿,粗瓷的,凉的。“沈砚洲,你妈是不是不舍得吃红糖?”
“她牙疼,吃不了甜的。”
方巧云看着他。“那你呢?你吃不吃?”
“我不爱吃甜的。”
方巧云把红糖碗端起来放在灶台最里层的架子上。“那我收着了。”她转过身,发现他还站在案板前面,没有要走。“你今天中午不用干活?”
“下午有活。中午歇一会儿。”
“那你坐。”方巧云把案板上的面粉扫了扫,“正好有一道题算不出来。”
沈砚洲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外套的领子翻下来。“哪道?”
方巧云从案板底下抽出书,翻到折角那一页,递过去。“就这道。”
他看了看,拿起笔在草纸上写了几行。“你前面都对了,最后一步忘了加常数。”
方巧云凑过去看了看,然后拿笔把剩下的步骤补完了。“还真是。”
沈砚洲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最近做题顺了不少。”
“那是你教得好。”
他没有接话,嘴角动了一下。“那你考完以后,我是不是就不用教了?”
方巧云把书合上。“不一定。万一我考上了,到了省城还有不会的题,还得找你。”
“那到时候我不在铺子里了。”
“那我去你修理铺找你。”
沈砚洲看着她。“那我得赶紧把修理铺开起来。”
方巧云低下头,把书放回案板底下。她弯腰的时候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侧。“沈砚洲,你最近是不是一有空就去看铺面?”
“看了两家。一家在城东,房租贵,但离学校近。一家在城西,便宜,但远。”
“你租哪家?”
“还没定。”他顿了顿,“等你考完了再说。”
方巧云直起腰来,把头发拨到耳后。“那要是我考上了,你租城东那家。”
“要是没考上呢?”
“那也租城东。”方巧云看着他,“反正我总有一天会考上。”
沈砚洲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在食指侧面那道老茧上摸了一下。“行。那就租城东的。离你学校近。”
方巧云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把粥锅盖掀开看了一眼。粥还在咕嘟着,表面冒着细密的气泡。“沈砚洲,你喝粥不?”
“不饿。”
“那也喝一碗。”
她盛了一碗,搁在案板角上,碗沿上搁了一把勺子。沈砚洲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她,然后拿起勺子,低头舀了一勺。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像是在数着什么。方巧云坐回案板后面,翻开书,但没有看进去。她低头看着摊开的书页,指腹在书页边角上轻轻摩挲着,听着勺子碰碗沿的声音。
“方巧云,”他放下碗,“你紧张吗?”
方巧云想了想。“有一点。”
“正常的。”
“那你呢?你紧张吗?”
他看着手里那只碗的边沿。“我不紧张。就是怕你紧张。”
方巧云把书合上了。“那要是我考试的时候紧张了,怎么办?”
他站起来,把她面前的书合上。“那你就在考场里想——考完了就有红糖水喝。”
方巧云看着他。他站在案板对面,手里还拿着那把勺子,勺子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粥渍。“沈砚洲,”她说,“你这算不算把我也算进去了?”
“算进去了。算得正好。”他把勺子放进空碗里,碗底碰了一下案板,当的一声,然后收走了。“我下午还有活,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吹灭屋里的暖意。“明天晚上还来。”
“那你明天别带红糖了。”
“为什么?”
“太甜了。”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明天想吃什么?”
“想吃什么都没用,我家只有包子。”
“那带两个馒头。”
“行。”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了一下,他走出去,带上了门。脚步声远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被拉成一道线,越来越细,最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