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方巧云推开院门的时候,沈砚洲已经站在槐树底下了。
不是站在树根旁边,是靠着树干,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脚踩在树根隆起的土包上。他看见她推门出来,把脚放下来了,但没有走过来,站在那儿等她。
方巧云推着板车走过去。“你今天比平时早。”
“没早。你晚了。”
方巧云低头看了一眼板车,蒸笼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她妈已经把东西都装好了。她推着车往前走,沈砚洲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沈砚洲说了一句:“我今天去镇上问问。”
“问什么?”
“问省城那边要介绍信不。邮电所的人上回说不确定。”
方巧云看了他一眼。“你昨天不是问过了吗?”
“昨天问的是路费,今天问介绍信。”
方巧云没有接话。她推着车走了一段路,车轮碾过路上一块松动的石头,车身晃了一下,她的肩头碰到他的上臂。她没躲,只是扶稳了车把。
“方巧云,”他说,“你昨天说的那句话,算数吗?”
“哪句?”
“你说让我把你也算进去。”
“算数。”
“那要是算进去发现不对呢?”
方巧云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不对?”
“比如说——”他顿了顿,“去了省城,你上学,我修东西。你住学校宿舍,我在外面租房子。你下了课往东走,我收工往西走,一天到晚见不着面。”
方巧云想了一下。“那你就把铺子开在学校门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学校门口让开铺子吗?”
“不知道。但你修自行车不用非得在学校门口,可以在学校旁边的巷子里。我下课了走几步就能到。”
沈砚洲没有再问了。他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心里有个结松开了。
到了铺子门口,方巧云把板车停下,掏出钥匙开锁。锁是旧铜锁,钥匙捅进去的时候涩了一下,她转了两圈才打开。沈砚洲在她身后帮她把蒸笼一屉一屉搬下来,放在案板上。他搬蒸笼的时候方巧云注意到他把最下面那屉放在了最上面,她没出声,但那屉包子她妈一般放在最底下,先蒸先出,放最上面会多焖一会儿。
“沈砚洲,”她说,“你是不是把蒸笼放错了?”
他看了一眼叠好的蒸笼。“没有。最底下那屉皮有点塌了,放上面多蒸一会儿能鼓起来。”
方巧云看了他一眼。“你还懂这个?”
“看多了。”他站在案板前面,拍了拍手上的灰,“蒸笼叠起来的时候,底下那屉受热最猛,要是面没揉透就容易塌。”
方巧云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油布撑开,挂好,转身去生煤炉。煤炉的火还没起,她蹲下去往炉膛里塞碎柴的时候,火苗舔上来,把她的脸烤得发烫。
她听见沈砚洲在身后说了一句:“你明天开始,晚上我教你算题。”
方巧云蹲在地上没起来。“你教我?”
“你书上那些题我都会。”
方巧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他站在案板旁边,把手上的灰在围裙上拍了拍,“今天晚上收摊了,你别走那么早。”
方巧云站起来,把手上的煤灰拍了拍,转身去端粥锅了。她弯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弯了,还没等她压下去,就被灶台的反光看在了眼里。
那天晚上的课,沈砚洲坐在案板对面,手里拿着她的算术本,一道题一道题地看。他看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但不是在想题,是在想怎么跟她讲。
“这题你算对了,”他把本子推回来,“但步骤写得多了一步。”
“多一步怎么了?”
“考试的时候浪费时间。”
方巧云把本子拉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步骤。“多一步也就多写一行。”
“一行也占时间。”他靠在椅背上,“考试的时候,一道题省一行,十道题省十行。”
方巧云看着他的脸。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跟她抬杠,是真的在算这个账。“沈砚洲,你以前考试是不是也这样算时间的?”
“不算时间,算题。算完了还剩时间,就检查一遍。”
方巧云把笔放下。“你以前成绩是不是很好?”
“不算好。中等偏上。”
“那你怎么不读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从案板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我爸腰不好,家里要人。我哥去当兵了,家里就我一个了。”
方巧云没有再问了。她把本子拿过来,重新看那道题,看了几秒。“那你现在教我,算是把书又捡回来了?”
“算。”
方巧云低下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写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沈砚洲,你哥当兵去了,你爸是不是想让你们哥俩都出去?”
他沉默了一下。“我爸没说。但他把铁匠铺的炉子搬到了院子里,说门口那块地以后可以盖间铺面。”
方巧云抬起头。“那你爸其实是准备让你走的?”
“他从来没说过不让我走。”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说话了。方巧云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着,她听见自己的笔停下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方巧云,我把算好了。”
“算好了什么?”
“算好了去省城要花多少钱。”
方巧云抬起头。“多少?”
“第一年,够用。第二年,不够。”
“那第二年怎么办?”
“第二年,”他说,“你考上大学了,就有奖学金了。”
方巧云看了他很久。“沈砚洲,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把这些算好了?”
他看着她,不闪不避。“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