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巧兰来过以后,方巧云以为爷爷会来。但爷爷没来。
接连好几天,铺子门口都没有方家人的影子。方巧云每天早上去开门,傍晚锁门,中间忙着擀皮、包馅、蒸包子、收钱、洗蒸笼,日子像一条淌得很稳的河,表面上看不出变化,但底下的水一直在往前推。
变化是在方巧云没注意到的地方发生的。
有一天中午,人少了一些,方巧云坐在铺子后面的小凳子上歇脚。她靠着墙,眼睛半闭着,听着外面街上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她听见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很轻,在案板前面停了一下。
她睁开眼。沈砚洲站在案板前面,手里提着一把椅子。木头的,没刷漆,但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日光下泛着细腻的木质光泽。椅背是直的,四条腿稳稳的,榫头处严丝合缝,一看就下了功夫。
“你做的?”方巧云站起来。
“嗯。”他把椅子放在案板旁边,“你天天蹲着,腰受不了。”
方巧云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了一下。椅子高度刚好,坐上去的时候她的腿可以自然弯曲,不用绷着。椅背的弧度正抵在她后腰偏下的位置,不硬,也不软,像是一只手刚好托在那儿。她用指腹摸了摸椅面,木纹细密,没有毛刺,打磨得很彻底。
“你什么时候做的?”
“这两天晚上。”
方巧云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他。他站在案板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有一点木屑没拍干净。他的大拇指上贴着一小块白胶布,看起来是新粘的,胶布边角还有没压平的褶皱。
“你手怎么了?”
“刮了一下。”他把手往后缩了一下。
方巧云站起来,绕到案板对面,拉起他的手看了一眼。拇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口子,已经不出血了,但皮肉还翻着,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白胶布是随意贴上去的,压得不紧。
“你等我一下。”她转身从灶台边上的抽屉里翻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碘酒——上回她爸腰伤了以后买的,剩下的。她拉过他的手,把胶布撕下来,撕的时候动作很轻,胶布带起了一点点细小的皮屑,他吸了一口气。
“疼?”
“不疼。”
她把碘酒倒在纱布上,轻轻擦了一下那道口子。消毒水的气味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弥漫开来,混着面粉和木屑的气味。他站着没动,也没有抽回手。擦完之后,她重新贴了一块干净的胶布,这次压得比上一回紧了一些,也平整了。
“行了。”
他把手缩回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新胶布。“过两天就好了。”
方巧云把碘酒和纱布收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金属拉手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你以后晚上别做东西了,白天够累的了。”
“白天不累。”他拉开那把椅子,在案板旁边坐下来,“你这铺子还缺什么?”
方巧云想了一下。“缺个放杂物的架子。”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明天做”。但方巧云知道,他已经记住了。她靠在案板边上,看着他坐在那把新椅子上。椅子对他来说有点矮,他坐下的时候膝盖比腰还高,但他没有调,就那么坐着,腿伸长了,脚踝交叠在一起。
“沈砚洲。”
“嗯。”
“你每天帮我家干活,你爸妈不说你?”
“我爸让我来的。”
方巧云愣了一下。“你爸让你来的?”
“他说——你家的铺子刚开,缺人手,让我多帮帮。”他说话的时候看着铺子外面,街上有人走过去,影子从门口掠过,又消失了。
方巧云靠在案板边上,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她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在光线里清晰起来。
“那你呢?”方巧云问,“你自己想不想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隔着案板的距离,中间摆着蒸笼和白布,蒸汽已经散了,只有铁锅冒出的白汽还在墙角缭绕。
“想。”他说。
方巧云低下头,把案板上散落的面粉拢到一起。她没有抬头看他,但手没有停。“那你明天还来。”她说。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明天还送包子”一样,像是这件事已经约定好了很多年。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他的目光没有躲开,也没有游移,就那么停在她脸上。
“嗯。”他说。
那天傍晚关铺子的时候,方巧云把铺门锁好,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把新椅子还摆在案板旁边,孤零零的,但稳稳当当的,椅背的影子在傍晚的光线里拉得很长,几乎延伸到门口。
她推着板车往回走,她妈走在旁边。走了一段路,她妈忽然说了一句:“那把椅子不错。”
方巧云没有接话。但她的车轮子碾过一块石头的时候,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她扶稳了,继续走。
前面田埂边,她爸正蹲在玉米地边上查看苗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她们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她们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