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

第一百五十七章 湖

　　橘子在蓝金色的床上睡了一夜。我比她先醒。灰白色的天空还是一样，没有变化，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她的头枕在我的左臂上，长发散落在我的胸口和枕头上，深棕色的，在亡灵空间的灰白色光线中泛着暗光。

　　她的呼吸很浅，很慢，脸侧着，嘴唇微微张开，睫毛一动不动。我没有动，左臂被她压麻了，从肩膀到指尖没有知觉。我没有抽出来。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人皮面具在昨晚亲密的时候被我揭了下来，放在床头的木盒里。换颜丹的药力还在，她的脸还是那张被七品丹药微调过的脸——皮肤偏黄，颧骨略高，嘴唇偏薄，眉毛稀疏。

　　不美，也不丑。普通，非常普通。

　　但我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容。她的真容被换颜丹的药力盖住了，还要几个月才能散尽。我不急，我可以等。从在明都的时候就在等了，不差这几个月。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醒了。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深棕色的瞳孔中映着我的脸。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将脸埋进我的肩窝，手臂环住了我的腰。她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温热的。

　　“醒了？”我的声音有些哑。

　　“嗯。”

　　“还疼吗？”我是问她昨晚。她的身体在亲密接触后会不会有不舒服。她摇了摇头，头发在我的肩窝处蹭来蹭去。

　　我抱着她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她的肩膀和手臂裸露在灰白色的光线中。

　　锁骨下方有我昨晚留下的吻痕，淡红色的，像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贴在她的皮肤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痕迹，用手指按了一下，然后从床边拿起里衣，套在身上。

　　我也穿了衣服，深灰色的长袍，腰间系好储物袋。她穿好衣服后，站在床边梳头。木梳从发顶滑到发梢，一下，又一下。她的头发比以前长了很多，垂到腰际，发梢微微卷曲。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她手中拿过梳子。她愣了一下，没有回头。我替她梳头，梳齿从头皮滑到发梢，一下，又一下。

　　“什么地方？”她的声音很轻。

　　“湖。外面有一座湖，很安全。妖兽被我杀了，只剩一些百年小妖，认得我的脸，躲起来了。”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按住了我握梳子的手。“你的伤还没好。”

　　“好了。你治好了。”

　　她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手。我将梳子放在床头，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件淡青色的长裙，递给她。这是我在坊市买的，一直放在储物袋中，没有机会给她。她接过长裙，展开。布料很软，颜色很淡，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

　　她将长裙贴在身上比了比，然后脱下粗布长裙，换上这件。她的动作很快，背对着我，但我还是看到了她后背的曲线。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翅膀，腰很细，胯骨略宽。

　　“转过来。”我的声音不大。

　　她转过身。淡青色的长裙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不是换颜丹的那种黄，是真正的白，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玉石被盘了很久之后泛起的温润光泽。她的眼睛看着我，深棕色的瞳孔中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亡灵之门在我身后打开了。我拉着她的手，走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是黑夜。月亮偏西，星光暗淡，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湖在山谷中，不大，从山腰往下看，像一面被丢在山谷中的镜子。月光照在湖面上，将湖水染成了银白色。

　　湖岸边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野花，花瓣是白色的，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我从山腰上走下去，橘子跟在我身后。她的长裙下摆扫过野草，沾上了露水，湿了一小片。

　　湖边很安静。没有妖兽的气息，连小妖兽的气息都没有。它们认得我，躲起来了。

　　我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湖水。凉的，但不是冰的。湖水的温度比体温低一些，但不至于让人发抖。我脱了外袍，放在岸边。橘子站在我身后，没有动。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的手放在腰间的系带上，没有解。我走过去，将她的手从系带上拿开。“我帮你。”系带解开了，长裙从她的肩头滑落，堆在脚边。月光照在她的身体上，将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缩。我伸出手，拉着她走进了湖里。

　　水没过了她的脚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水很清，能看到湖底的石头和细沙。

　　我松开她的手，弯腰捧了一捧水，浇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不是疼，是水凉的。她又浇了一捧，这次是她自己浇的，浇在我的胸口。水顺着我的胸口往下流。我笑了。她看到我笑了，嘴角那个弧度也扩大了一些。

　　我们在湖中待了很久。月亮从偏西走到了偏东，从偏东走到了正西，从正西沉到了山后面。

　　星星变多了，银河从天空的一侧横贯到另一侧，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我靠在湖岸边的石头上，她靠在我怀里。水没到她的胸口，她的头发飘在水面上，像一片深棕色的海藻。

　　“霍雨浩。”

　　“嗯。”

　　“你会一直活着吗？”

　　“会。”

　　“你保证？”

　　我看着头顶的星空。星星很多，很亮。在这颗星球上，在这片夜空下，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中，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明天还活着。但我还是要保证。“我保证。我会一直活下去。做恶人，才能活下去。”

　　橘子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水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完）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