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

第一百零四章 森林

　　仙草的光在黑暗中亮着，淡蓝色的，像夜海里漂浮的磷光。橘子蹲在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灵眸——不，她没有灵眸，她只有一双普通的、深棕色的、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的眼睛。

　　梦红尘趴在她左边，右手按在腰间的魂导剑柄上，左手撑在地上，指尖嵌进泥土里。

　　笑红尘在她右边，身体半蹲，目光扫视着周围那些影影绰绰的树影。亲卫团的二十个人散在四周，形成一个圆形的防御阵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

　　那株仙草在灌木丛深处，距离她的位置不到十丈。叶片细长如柳，叶脉中流淌着淡蓝色的光芒，根茎粗壮，从泥土中凸起，像一条沉睡的蛇盘绕在树根之间。

　　修为不高，三千年左右，但品质极好，比她在皇宫中吃过的那几株都纯。

　　适合她，太适合了，植物系，辅助型，温养经脉，提升魂力上限。她的第五魂环如果是这株仙草提供的，她的等级能突破到五十五级，甚至更高。

　　她做了一个手势。梦红尘松开了剑柄，从地上站起来。笑红尘也站了起来。亲卫团的二十个人同时直起身。包围圈在收拢，从外围向内压缩。

　　脚步声很轻，落叶在脚下碎裂的声音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仙草感知到了危险，叶片收拢，光芒暗淡，根茎从泥土中拔出来。它在跑，植物也会跑，速度不快，但足够让它在包围圈合拢之前从唯一的缺口钻出去。

　　梦红尘动了。她的身体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魂导剑出鞘，剑刃上附着着淡红色的魂力光芒。剑尖刺入仙草根茎的一瞬间，仙草发出了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声音，是植物的声音，从叶片与根茎的连接处震荡出来的、尖锐的、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那声尖叫在夜空中炸开，传得很远。远处有鸟群从树冠中惊起，翅膀扑打的声音像有人在拍桌子。

　　梦红尘的剑停住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的手腕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根藤蔓从地下钻出来，缠上了她的右手腕，藤蔓上布满细密的倒刺，刺尖嵌进她的皮肤。

　　血从手腕流下来，滴在地上。更多的藤蔓从地下钻出来，从树干上垂下来，从灌木丛中伸出来。不是一株仙草的藤蔓，是整片森林的藤蔓。

　　笑红尘冲上去，右手的魂力凝聚成刃，斩断了缠住梦红尘手腕的藤蔓。更多的藤蔓缠上了他的腿、腰、手臂。他在藤蔓中挣扎，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

　　亲卫团的成员们同时出手，魂导器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红的、蓝的、金的，各种颜色的光束射向那些藤蔓，将它们的尖端烧焦，将它们的根茎炸断。

　　藤蔓太多，烧不尽，炸不完。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一波退去，一波又起。

　　橘子站在原地，治疗系的魂力从掌心涌出，淡绿色的光芒覆盖在每一个受伤的队员身上。伤口在愈合，血在止。但她的魂力在快速消耗，淡绿色的光芒从浓变淡，从淡变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仙草已经跑远了。淡蓝色的光芒在灌木丛深处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不是它灭了，是它沉入了地下。根茎可以在地下穿行，叶片收拢之后，它就是一株普通的、埋在泥土中的、没有任何光芒的植物。找不到它了。

　　梦红尘从地上站起来，手腕上的血已经止了，但倒刺留下的伤口还在，皮肤翻卷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她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看了几息，然后将袖子拉下来遮住了。

　　橘子收回了治疗魂力。她的额头上有汗，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感觉到了。那些藤蔓不是普通的植物，它们在攻击的时候，同时释放了一种信息素。

　　不是毒，是标记。标记她的气息——她的魂力波动、她的体温、她的心跳频率、她身上那股被叶夕水改造后散发出的魅惑气息。整片森林都记住了她。

　　“撤。”笑红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没有回头看，但所有人都在他开口之前已经开始移动了。亲卫团收缩阵型，将橘子护在中间。梦红尘走在最前面，用魂导剑劈开挡路的灌木和藤蔓。笑红尘走在最后面，断后。

　　从森林深处到森林外围的路，走了不到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中，他们遭遇了无数波攻击。不是有组织的围剿，是散乱的、零星的、从各个方向袭来的偷袭。

　　百年修为的毒蛇从树冠上落下，被亲卫团的成员一剑斩断。千年修为的熊从灌木丛中冲出，被笑红尘一掌拍飞。

　　万年修为的蟒蛇盘在必经之路上，梦红尘绕了很远的路才找到缺口。每一次攻击都有人受伤，每一次受伤橘子都要消耗魂力治疗。她的魂力像沙漏中的沙子，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第一个牺牲的人，是在出发后的第一个时辰。一只万年修为的猎豹从侧面冲入阵型，速度太快，快到梦红尘来不及拦截。

　　它的爪子拍在一个亲卫团成员的胸口，五根利刃刺穿了他的胸腔。他的身体在被击中的那一刻就软了，像一袋被从高处扔下来的面粉。

　　橘子冲到他身边，淡绿色的光芒覆盖在他的胸口。伤口在愈合，但心脏已经被刺穿了。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她的手停在了他的胸口。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猎豹之后是狼群，狼群之后是蛇群，蛇群之后是蜂群。亲卫团的人数在减少，从二十到十五，从十五到十，从十到五。

　　橘子不记得自己治疗了多少次。只记得魂力透支了三次，每次透支后都用随身携带的魂力恢复药剂硬撑着灌下去。药剂的味道是苦的，苦到舌根发麻，但她必须喝，不喝就会有人死。

　　梦红尘受的伤是最重的。她不是在为自己挡攻击，是在为橘子挡。从森林深处到森林外围，至少有五次致命的攻击是被她的身体挡下来的。

　　第一次是狼王的爪子，在她的左臂上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第二次是蟒蛇的缠绕，肋骨断了三根。第三次是毒蜂的尾针，刺中了她的后颈，橘子的治疗及时，毒素没有扩散。

　　第四次是一根从地下突然刺出的木刺，贯穿了她的右小腿，她从裤腿上撕下布条缠住伤口，继续走。

　　第五次，是一只十万年修为的猴王。

　　它出现在他们即将走出森林外围的时候，从一棵大树的树冠中跃下，身体在空中翻转，右拳砸向梦红尘的头部。梦红尘举剑格挡，魂导剑在猴王的拳头下断成了两截。

　　剑刃飞出去，插在了旁边的树干上，剑柄还在颤动。猴王的拳头没有停，砸在了梦红尘的胸口。她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去，撞在一棵大树上，树干断了。她从碎石和落叶中滑落下来，坐在地上，低着头，不动了。

　　橘子冲到她身边，双手按在她的胸口。她的心跳还在，很弱，像一台快要耗尽能源的机器，还在运转，但随时可能停。梦红尘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是灰色的，眼睛闭着。

　　橘子的魂力已经所剩无几了，她将最后一丝淡绿色的光芒注入梦红尘的体内，光芒在她的胸口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不是橘子放弃了，是梦红尘的身体不再接受了。她的经脉在冲击下断裂了大半，魂力无法流通，治疗之力也无法进入。

　　梦红尘的眼睛睁开了。深棕色的瞳孔中映着橘子的脸，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橘子的耳朵凑到她的嘴边，听到了两个字。“走吧。”

　　橘子的手从她胸口收了回来。她看着梦红尘的脸，看了几息。然后站起来，转身，继续走。身后传来猴王的吼声，和一些她不想描述的声音。

　　橘子没有回头。

　　笑红尘走在她前面。他没有回头看他妹妹倒下的方向，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背影在黑暗中像一块黑色的石头，坚硬，冰冷。

　　橘子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亲卫团的最后两个人已经死了，在猴王出现之前就死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笑红尘不说话，橘子也不说话。两个人在黑暗中走，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

　　森林的边缘到了。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林间的空地上。笑红尘停下了脚步。

　　橘子也停下了。他们站在月光下，两个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烂。橘子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后背上有几道深深的伤口，是狼王留下的，血已经干了，将衣服粘在皮肤上。他的右臂垂在身侧，不自然地弯曲着，肘关节脱臼了。

　　“你走吧。”笑红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平静。“往南，走半个时辰，有一條官道。顺着官道往东，有驿站。到了驿站，你就安全了。”

　　橘子看着他的背影。“你呢？”

　　笑红尘沉默了片刻。“我往北走。引开它们。”

　　橘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对不起？保重？都不对，都不够，都不是他想听的。她闭上了嘴。

　　笑红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了她几息，然后转回头，迈开步子，向北走了。

　　橘子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她脚下滑到了她的膝盖。然后她转过身，向南走了。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魂力透支后的生理反应。

　　每一步都像是在沼泽中跋涉，腿抬不起来，落下去又陷进去。她咬着嘴唇，继续走。嘴唇咬破了，血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咸的，腥的。

　　半个时辰后，她看到了官道。月光照在石板路上，将路面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她站在官道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魂力已经彻底枯竭了，连维持站立都在消耗她最后的体力。她顺着官道向东走，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驿站在官道的尽头，几间低矮的石屋，门前挂着一盏魂导灯。灯光昏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橘子推开驿站的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没有人，她从柜台上拿起纸笔，写了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来接我。”落款是皇后的印章，她从储物袋中摸出来，沾了印泥，盖在纸条上。

　　她走出驿站，靠在门外的柱子上，滑坐下去。后背靠着木柱，冰凉的，硌着脊椎。她仰起头看着天空，月亮偏西了，星星很密。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第一百零四章 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