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领地
大车在官道上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一首没有起伏的催眠曲。霍雨浩靠着车厢的木板壁,膝盖上摊着那本从明都带回来的旧书,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书页在指间翻过去又翻回来,翻回来又翻过去,纸边被他摩挥得起了毛。窗外是陌生的风景,天魂帝国边境的丘陵地带,山不高,连绵的,像一队趴在地上休息的骆驼。
他盯着那些丘陵看了很久,目光穿过车窗,穿过山脊线,落在更远的地方。那些地方他看不到,但他的心已经飞回去了。
昨晚的记忆在大脑中反复回放。过目不忘的能力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台失控的投影仪,将每一个画面、每一丝触感、每一缕气味都以最高清晰度投射在他的意识中,关不掉,也不想关。
他记得开始时自己的温柔。不是刻意温柔,是不想再被她定义为“只顾自己需求的人”。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腹在她颈侧停留了很久。
不是试探,是让她适应他的触碰。她的呼吸从平稳变得微微急促,又从他放缓的节奏中恢复了平稳。她在确认,确认他今天不会像以前那样失控。
他给了她足够的时间确认。直到她的身体在他怀中彻底软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蜡,温热的,柔软的,可以捏成任何形状。
然后他吻了她。从额头开始,她的额头很光滑,皮肤下面是细细的血管,吻上去能感觉到血液在皮肤下流动。然后是眼睛,左眼,右眼。她的睫毛在他的嘴唇下微微颤动,痒痒的。耳朵,耳廓的边缘,耳垂。她的呼吸在这里加重了一下,很小,但他听到了。脖子,颈侧,锁骨。
“你和那个女人,也是这样吗?”他的声音很轻。
她看着他,几息。“是。”
他没有继续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不需要知道了。答案他早就知道,只是需要听她亲口说出来,确认自己已经不会因为这个答案而感到任何不适。
“现在可以吗?感觉怎么样?”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小到像是怕被人偷听。“像踩在云雾里,身体很轻松,灵魂飘起来了一样。”
他侧过身,将她轻轻放倒在床上,准备像以前那样。她按住了他的手。
“这次让我来。”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不是灵眸的那种亮,是深棕色的瞳孔中反射着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月光的那种亮。他收回了手,顺从地躺平。他的身体在床上摆出了一个完全开放、不设防的姿态。
她跨上来。动作很慢,慢到他觉得她随时会停下来。 “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现在我和你身体有些紧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确实,两个人都紧绷着。不是不愿意,是不适应。她的身体在防御,不是防御他,是防御那种陌生的、不完全受控的感觉。她在害怕自己会失控,害怕失控之后他会像以前那样不顾她的意愿继续下去。所以她在开始之前就收紧了防线。
“放松。”他的手覆上了她的腰侧,指尖在她的皮肤上轻轻画着圈。精神力从眉心探出,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叩了叩她精神之海的门。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门开了。精神力的融合比身体的融合更容易。她的精神之海不像以前那样对他设防,也许是因为她的灵魂已经记得了他,也许是因为她累了,不想再防了。光芒在两个人的意识之间流转,她紧绷的肌肉一块一块地松弛下来。
她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不是那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是像一座被抽掉了支撑的帐篷,整个塌了下来。她的体重全部压在了他的身上。两个人亲密无间。
他小幅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他又动了一下,她还是没有说话。不是默认,是她在适应,在感受,在自己的节奏中找到与他同步的方式。
他接过了主导权。
后面的事情他不记得具体的时间顺序了。只记得那股淡淡的橘子甜香在空气中堆积,像倒在杯中的蜂蜜,一层一层地往上垒,越来越浓,越来越稠。整间寝殿都被那股香气填满了,甜到发腻,但不让人厌烦,像秋天果园中熟透了的果实从树上落下来,摔在地上,汁水四溅,甜味渗进泥土里。
时间变得模糊。三次的约定在那股甜香中变得无足轻重,没有人喊停,也没有人记得数。身体的需求压过了一切,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喊,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约定,只需要继续。
高潮过后,她很快睡着了。不是慢慢滑入睡眠,是瞬间坠入。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又轻又慢,身体从紧绷到放松,从放松到柔软,从柔软到沉重。
像一块被烧透了的炭,从炉膛中取出来,放在地上,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灰烬。
他没有睡。灵眸在黑暗中亮着淡金色的光,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她的呼吸。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身体上,从她的身体上移回她的脸上。
她的身体机能虽然只有清醒时的一半,但足够让他获取他想要的信息。心跳平稳,呼吸深沉,皮肤的温度略高于正常体温。她在深度睡眠中。他又吻了她。不是在探索她的身体,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她的身体还记得他。
天梦冰蚕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你这家伙终于承认了”的无奈。“你现在这个样子,和那些雄性魂兽标记领地之后的行为一模一样。在自己的地盘上巡逻,检查边界有没有被入侵,确认自己的气息还在。”
霍雨浩没有反驳。他的手还环在橘子腰间,手指贴着她腹部的皮肤。温热,平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不属于他,她不是他的领地,他也不是她的主人。
但他的身体在发出一种信号,那种信号比他的意识更古老、更原始、更不讲道理——她在我的地盘上,她是我的。
不是契约,不是承诺,不是任何需要用语言确认的东西。是本能。是冰碧蝎的本能,是白虎血脉的本能,是魂兽刻在灵魂深处的、对伴侣的本能。他否认了很久,用人类的道德、情感、理智去否认。没有用,身体不认那些东西。
他不再否认了。
霍雨浩收回了手,将她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线从枕头移到墙上,然后在晨光中慢慢淡去。
他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将储物袋系在腰间。橘子还在睡,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侧脸。他没有叫醒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车厢的颠簸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大车在一座小镇的驿站停下来,车夫下去给马喂水。霍雨浩将膝盖上的书合上放进储物袋,从车上下来,站在驿站的水井边,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脸。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脸上,凉丝丝的。
他想起了橘子说过的话。她说天赋好的治疗系魂师被大家族垄断了,天赋一般的容易被骗、被抢、被用各种下作手段控制。有些恶心的男人把她们当作可持续再生的资源——受伤了可以治疗,无聊了可以解闷,腻了还可以交易。
她是皇后,没有人敢动她。但如果她失去了利用价值,直接沦为普通人,那些男人会像鲨鱼见血一样蜂拥而上。她的攻击力很弱,她只能治疗。
霍雨浩将脸上的水擦干,看着水桶中自己的倒影。倒影被井水的波纹搅得模糊不清。
以前他觉得天梦哥说的“魂兽的行为模式”是一种退化,是被魂兽的力量侵蚀了人性。现在他觉得那不是退化,是进化。人想太多了,想道德,想体面,想别人怎么看。魂兽不想这些,想要就去争,争不过就等,等到了机会再去争。
他在橘子这件事上犹豫了太久,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她不是我的”“我没有资格”“我们只是各取所需”。但他的身体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他的身体选择了她,不是因为她是退而求其次,是因为她的气味、温度、心跳频率,与他灵魂的频率产生了共鸣。
大车重新上路。霍雨浩靠着车厢的木板壁,将手伸进储物袋中,摸到了那块从海边带回来的护心镜。不是之前那块,不是柳眉的碎片,只是一块材质特殊的普通石头。
灰白色的表面被他随身携带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攥紧它,然后松开。它不会给他任何回应,但它的存在提醒着他一件事——他已经不需要碎片了。
窗外,天魂帝国的丘陵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明都在身后,史莱克在前方,他的心在某个他不确定的地方。某个能闻到橘子甜香的地方。
霍雨浩闭上眼睛。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一下,两下,三下。他不会把橘子让给任何人。不是因为她属于他,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不会被欲望冲昏头脑、不会在她说不的时候继续、不会在她失去利用价值之后把她当成货物转手的人。他以前做不到,现在可以了。
大车在暮色中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石板,碾过落叶,碾过时光。
(第九十八章 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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