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复盘
霍雨浩请了半天假。周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原因,在假条上签了字。训练场的角落里有一块被淘汰的金属靶标,他搬过来靠在墙上,坐在靶标上,背靠着训练场的围墙。
这个位置很偏,平时没有人来,只有风从围墙的缺口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尘土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他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把昨晚的事情从头到尾想清楚,每一帧每一帧地回放,每一个细节每一细节地分析。
过目不忘的能力在这一刻变成了负担,因为他想忘记的东西也会一起被记住。
橘子说“你留下来”的时候,他回答“好”。他回忆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他想着,重新开一间房间,自己又不是没钱。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单纯。她留他,他以为她是让他留下来再坐一会儿、再聊一会儿,聊完了各自回各自的房间,或者他开一间新的房间住一晚。
他跟着她走进了酒店,走进了电梯,走出了电梯,走到了她的房间门口。她掏出房卡,刷了一下,门锁发出滴的一声。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
后面的记忆在这里变得格外清晰。不是他想回忆,是他的大脑自动将每一个细节都调了出来,像一本被翻到特定页码的书,不需要找,一打开就是那一页。橘子牵着他的手走进了房间。
他没有反抗,不是不想反抗,是压根没想起来要反抗。从他说“好”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他的精神、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灵眸自动聚焦,将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呼吸的变化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所以当她牵起他的手,推开房门,走进去的时候,他只是跟着走。
他忘记了这是在酒店,忘记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意味着什么,忘记了自己应该推开她、应该转身离开、应该说“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不是故意忘记的,是大脑在那个时刻只装得下她一个人,其他的一切都被挤出去了。
房间里的灯没有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橘子没有去开灯,她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鸟。霍雨浩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她开始说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确确实实是在对他说。她说日月帝国的皇宫很大,大到她住了那么久还是会迷路。大到她在走廊中走的时候,脚步声会有回声,那回声像是有另一个人跟在她身后,但回头看去,什么都没有。
她说她的房间也很大的,大到她说话的时候会有回声,大到她有时候半夜醒来,要花好几秒钟才能想起自己在哪里。她说她每天要做很多事情,不是自己想做的,是别人让她做的。
今天见这个大臣,明天见那个使节,后天出席某个典礼。每一个人都对她笑,每一个人都叫她皇后殿下,每一个人转身之后都不会记得她的脸。她说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没有成为皇后,她现在会在哪里。
也许还在日月皇家魂导学院当一个小小的六级魂导师,每天在实验室里画图纸,周末去旧货市场淘材料,放假的时候一个人出去走走。没有人对她行礼,没有人对她笑,但也没有人转身就忘记她。
霍雨浩站在那里,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橘子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她低下头,银白色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他看到了她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灯光,不是月光,是眼泪。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他蹲下来,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皮肤是温热的,泪水是温热的,他的指尖在触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见过橘子哭。
在明都的时候,她执行任务受了伤,从战场上被抬回来,浑身是血,没有哭。被上级训斥,被同僚排挤,被任务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没有哭。她不是不会哭,是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哭。
橘子抓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指甲嵌进了他手背的皮肤。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我结婚了。我是皇后。可是我一个人。房间好冷。心里好冷。”
霍雨浩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你不是一个人”,想说“你有朋友”,想说“你会好起来的”。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从她的声音中听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孤独,孤独他懂,他也孤独过。
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浸在冰水中太久以至于已经感觉不到冷、但知道自己正在被冻死的绝望。
橘子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任何人听到的秘密。她说皇帝有隐疾。不是身体上的病,是某些方面不行。
早年在争夺太子之位的时候被自己的兄弟暗算过,伤到了根基,从此性情大变。他的残暴、他的多疑、他的喜怒无常,都是从那时开始的。
表面上他是皇帝,是帝国的主人,是万万人之上的存在。实际上他是被困在自己身体中的囚徒,永远无法挣脱。
橘子抬起头看着霍雨浩。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眼泪还没有干,在月光下闪着光。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中还蓄着泪,看他的时候,那些泪终于从眼角溢了出来,又流下了一行。
“我只是一个棋子,一个奴隶。不是皇后。我没有自由。没有权利说不。没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我羡慕你,有学院,有同学,有朋友,有人在乎你。我什么都没有。”
霍雨浩将她拥入怀中。动作比他的意识更快,快到他还没有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手臂已经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窝处。
他的手掌覆着她的后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释放的地方时的、本能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肩头的校服,温热的一小片,像有人在他的肩膀上贴了一块温热的膏药。
大约过了三分钟。也许更久。橘子不再发抖了,眼泪也干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平稳。他感觉到她在他肩窝处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唇贴上了他右侧的脖子。
不是亲,是轻轻碰了一下,像蝴蝶落在花瓣上,轻到如果不是灵眸的感知根本感觉不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她的嘴唇从他的脖子移到了他的耳朵,在他的耳垂上停了一下,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他的身体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唇移到了他的额头,印了一下,也是轻轻的、短短的,像羽毛扫过皮肤。最后她看着他的眼睛。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瞳孔中映着自己的脸。她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在那一刻呆住了。橘子的嘴唇很软,比看上去软得多。带着咸味,是她眼泪的味道。她吻得很轻,很短,嘴唇贴着他的嘴唇,不到两息就离开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中映着他的脸,没有羞涩,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我把自己给你”的坦然。他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吻了回去。
后面的事情,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过目不忘的能力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台超高精度的记录仪,将他所看到、所听到、所感觉到的一切都刻进了大脑的永久存储区。
他记得她的皮肤在月光下的颜色,白得像瓷器但不是那种冰冷的白,是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白。他记得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中格外清晰,时快时慢,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他记得她的手指抓着他的后背,时紧时松,指甲有时候会嵌进他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看过很多书。日月帝国皇家魂导学院的图书馆中,除了魂导器、军事、历史、地理、经济、香料贸易之外,还有一个区域很少有人去。
那个区域的书籍用灰色的封皮包着,没有书名,没有作者,没有出版日期,只有在扉页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编号。他在那里看过的那些书籍,在他十六岁的时候是出于好奇,在他十七岁的时候是出于研究。
他研究过不同武魂属性对亲密关系的影响,研究过身体强度与感官刺激阈值之间的关系,研究过治疗系魂师的身体敏感度与非治疗系魂师的差异,研究过精神共享在伴侣之间的应用。那些书的内容在他接吻的那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他的手从她的后背滑到她的腰侧,从腰侧滑到她的腿。不是试探,是确认。他的灵眸将她的每一个反应都捕捉得清清楚楚,她的瞳孔在这一刻微微放大,她的呼吸在这一刻顿了一下。他读懂了那些信号。他将她轻轻放倒在床上。
他将书籍中的那些章节一一实践在了她身上。不是刻意去做的,是身体自动将那些理论与眼前的现实进行了匹配。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得到了反馈,她的每一声喘息都在告诉他这个方向是对的,那个力度是合适的,这种节奏是让她愉悦的。他像是坐在魂导器测试场中调试一台新制作的核心法阵,每调整一个参数,测试仪器上就会显示出新的数据,他根据数据再调整下一个参数,循环往复,直到这台机器在最佳状态下运行。
但那不是机器,是橘子。她不是被动地接受测试的机器,她是主动参与调试的工程师,她用她的身体告诉他哪里需要调整、哪里已经完美了,他负责执行,她负责反馈。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件让他心跳加速的事——她的身体很敏感。治疗系魂师的皮肤比普通魂师更薄、神经末梢更密集,对外界的触碰感知更敏锐。
他的手指划过她的手臂,她的身体会微微弓起;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颈侧,她的呼吸会变得急促;他的掌心覆着她的腰,她会不自觉地缩一下,然后放松,然后往他的方向靠。
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将自己从书籍中读到的那句话调了出来——植物系辅助型魂师的治疗能力源自对生命力的感知,感知越敏锐,治疗能力越强,代价是皮肤和神经末梢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这不是缺点,是特点,是她们能成为优秀治疗师的原因,也是她们在亲密关系中能给予和感受到更多愉悦的原因。
他的灵眸看到了她体内的魂力在皮肤下游走,像一条条被惊动的蛇,从她的心脏流向四肢,从四肢回流到心脏。
她的橘子树武魂在她体内缓缓舒展开来,树冠上的叶片轻轻颤动着,淡紫色的第五魂环在树干周围缓慢地旋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她的身体在武魂的加持下达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状态——不设防、不退缩、不保留。
他的精神力在她体内游走的时候,她没有抗拒。
不是不能抗拒,是不想抗拒。她的精神之海向他敞开着,像一扇没有上锁的门,门后面是一条清澈的河流,河水中流淌着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恐惧和渴望。
他将自己的精神力探入,像一条小溪汇入了另一条小溪,两条水流在交汇处激起了小小的漩涡,然后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部分是他的、哪部分是她的。
身体的感官刺激太过强烈,强烈到他引以为傲的过目不忘能力在这一刻被暂时压了过去。
当他终于从那片洪水中浮上来的时候,每一个细节都回来了,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石碑上的字,洪水退去了,字迹还在,一笔一划都没有被冲淡。
他记住了她身体的每一寸曲线,记住了她皮肤上每一颗细小的痣的位置,记住了她在每一个瞬间的呼吸频率、心跳速度、瞳孔放大的程度。他记住了她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忘不掉,这辈子都忘不掉。
霍雨浩靠训练场的围墙上,从记忆中抽离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在这里坐了半天,从早上坐到下午,从晨光坐到夕阳。
他的身体还坐在金属靶标上,但他的灵魂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来回穿梭了无数次。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和他的大脑中那些被永久存档的画面一个颜色。
(第六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