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唐舞桐
她醒了。霍雨浩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训练场上一个人对着靶标发呆。碎片交出去之后,他的生活空了一大块,不是少了什么东西,是少了一种随时会死的紧张感。紧张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他每天来看她,坐在治疗室的椅子上,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晚上。她不醒,他就等,等她醒。治疗系的老师说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灵魂也在自我修复,醒不醒只是时间问题。
他等了几个月,等到树叶从绿变黄,从黄变落,等到第一场雪落在史莱克的操场上。她终于醒了。
他冲进治疗室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黑色的瞳孔,明亮得像两颗被清水洗过的黑宝石,映着天花板上魂导灯的白光。她的脸瘦了一些,颧骨比之前高了一点,但五官没有变。嘴唇的颜色比从前淡,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还没来得及恢复颜色。
他站在门口,腿有些发软,手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他叫她的名字,冬儿。声音有些发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她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喜悦,没有惊讶,没有那种“你来了”的默契。她的目光像一潭死水,平静到不正常。
她开口了,声音比他记忆中低了一些。她叫他霍雨浩,全名,连名带姓,像第一次见面的人一样生疏。她说她不是冬儿,也不是秋儿。
“我叫唐舞桐。”
霍雨浩愣在门口,手从门框上滑下来。他的大脑在那一刻空白了。不是想不出东西的那种空白,是所有的思维在那一瞬间被清空了,像有人在他的脑海中按了一个删除键,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语言,全部被删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她说她不是冬儿,那冬儿呢?那个和他一起从史莱克学院走出来的、住在上下铺的、吃他的肉干的、和他一起释放光之霓裳的女孩,去哪里了?
他的灵眸在那一刻自动催动了。不是他催动的,是武魂对外界刺激的本能反应。他的眼睛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将她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武魂没有变,光明女神蝶的气息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像两片指纹完全重合的叶子。
灵魂没有变,他的灵眸看不到灵魂的全貌,但他能看到灵魂的波动频率,那种频率和王冬儿之前的波动频率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偏差。
行为习惯没有变——她说话时手指会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她坐起来的姿势是先用手撑着床垫,再把腿移到床边,再直起腰,顺序、速度、角度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就是冬儿。”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坚定。
唐舞桐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任何波澜。“我不是。”
霍雨浩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她。因为说服一个人需要语言,而语言在“我就是我”这件事面前是无效的。他说你就是你,她说我不是我。谁对谁错?他的灵眸说她对,她的嘴巴说她错。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他开始重新追求她。不是追,是想让她记起自己是谁。他给她带她爱吃的零食——从史莱克城那家老字号买的桂花糕,她以前最爱吃的那种,每次去城里都要买一盒,带回宿舍一个人吃,从不肯分给他。
唐舞桐看着那盒桂花糕,看了几息,然后推开了,说她不吃甜食。他约她去训练场,和她切磋,试图用战斗的默契唤醒她的身体记忆。
她的动作和他记忆中一样,光明女神蝶的蝶翼展开的角度、魂力释放的时机、攻击和防御之间的转换,和她以前一模一样。
但他的节奏已经跟不上了,不是他变慢了,是她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快到他的灵眸能捕捉到轨迹但身体跟不上。不是因为她变强了,是因为她不再和他同步了。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他,目光中没有任何波澜。“你就这点水平?史莱克学院的天才?”
霍雨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再来。”
一次又一次。他约她出去,她不去。他送她礼物,她不要。他找她说话,她不理。
她的拒绝方式一次比一次直接,一次比一次不留情面。第一次是“没时间”,第二次是“不去”,第三次是“你能不能别来了”,第四次是“你很烦”。
第五次霍雨浩站在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捧着一束花,不是玫瑰花,是白色的雏菊,她以前说过雏菊比玫瑰好看。唐舞桐从宿舍楼走出来,看到他,看到那束花,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脚步没有停,目光没有偏,声音从前方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风。“你不要再来了。我不会喜欢你。不管你做什么,都不会。”
霍雨浩站在原地,捧着那束白色的雏菊,站了很长时间。路过的人看着他,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同情的表情,有人笑了。
他没有看他们,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花。花瓣很白,白得像雪,花蕊是淡黄色的,像秋天稻田的颜色。
她以前收到过他送的花,不是买的,是他从学院的苗圃里偷的,被苗圃的管理员追了半条街,她站在宿舍楼下等他,看到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攥着几朵被捏皱了的雏菊,笑了,笑得弯下了腰。那个笑容他记得,刻在大脑的永久存储区里,删不掉。
他将花放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了。
天梦冰蚕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我活了百万年也没搞懂人类情感”的困惑。她说她不是王冬儿。你的灵眸说她是。你的灵眸什么时候错过?它不会错,但唐舞桐不认。他强迫她?
让她承认她是王冬儿?然后呢?她承认了,但心里不认,有什么用?她的记忆没有被抹去,是被覆盖了——盖上了一层新的、写着“我是唐舞桐”的薄膜,薄膜下面还是王冬儿的灵魂。
他需要用足够强的刺激把这层薄膜撕开,需要让她的情感突破那层外壳,需要让她“觉得”自己是王冬儿,而不是“承认”自己是王冬儿。
他不知道怎么做。因为他每一次靠近她,她都会后退。每一次后退,都会在他心上踩一个脚印不疼,是那种钝痛,不尖锐,但持久,像有人在用一根手指一直按着他心脏上的同一个位置,按了很久,久到那个位置麻木了,但还是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冬天的夜风格外凛冽,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缩了缩脖子,将校服的领子拉高了一些。
护心镜已经不在了,胸口空荡荡的,寒风透过校服直接吹在他的皮肤上,冷,但没有碎片的凉意那么清晰。
他不知道唐舞桐什么时候会变回王冬儿。也许永远不会,也许明天。他不知道。他只能等,在等的过程中继续被她拒绝,继续被她踩,继续被她的冷漠割伤。
天梦冰蚕问他,值不值得。他说,不知道。天梦冰蚕又问,那你还追不追。他说,追。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很轻,但很稳。
(第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