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中的人

第三十三章 雾中人

　　她又在睡觉。

　　粉紫色的浓雾弥漫在宫殿内外，像一床厚重而柔软的被子，将整座宫殿裹在温热的、甜腻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怀抱中。

　　雾气不是静止的，它在缓慢地流动，从墙壁渗入，从地板渗出，从穹顶垂落，像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在空气中无声地交汇、分流、回旋。

　　这雾气是她的力量，也是她的感知，是她被封印在这块碎片中千万年来唯一还能自由控制的东西。雾气覆盖的范围就是她的领地，而她的领地，只有这座宫殿这么大。

　　柳眉侧躺在玉榻上，一只手枕在耳下，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侧。她的姿势慵懒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体的曲线。

　　粉紫色的长发散落在玉榻上，铺开了一大片，发梢微微卷曲，在雾气中轻轻飘动。她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微微起伏的间隔长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

　　她没死。只是无聊。

　　在碎片中度过的日子没有白天黑夜之分，没有季节更替，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她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不需要做任何维持生命的事情。

　　她的生命被封印锁定在了碎片中，只要封印不破，她就不会死，也不会老，也不会变。她就是这样了。

　　柳眉翻了个身，换了一个姿势。玉榻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很舒服，但她还是觉得烦。

　　“无聊。”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宫殿中回响，被粉紫色的雾气吸收了，没有传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触碰了雾气的外沿。

　　不是人的手，不是任何实体的东西，是一缕极细极弱的灵魂之力，从碎片的外面探进来，像一根试探性的触角，在雾气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

　　柳眉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感知到了那缕灵魂之力的强度——大概相当于这片大陆上七八十级魂师的水平。在她的认知里，这种程度的灵魂之力，连蚂蚁都不如。她全盛时期吹口气就能吹散一百个这种级别的存在。

　　太弱了。不值得起来。

　　雾气自动将那缕灵魂之力弹开了。不是她主动做的，是雾气的本能反应——粉紫色的欲望之力对外来灵魂的排斥，和她愿不愿意没有关系。就像人的皮肤碰到烫的东西会自动缩回手，不需要大脑思考。

　　那人又试了一次。更强了一些，但还是不够。

　　柳眉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她没有叹气，是“想叹气”的念头在意识中一闪而过。她懒得连叹气都省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也许是几天后，也许是几年后。

　　柳眉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单纯的灵魂之力，而是被分割过的一丝灵魂，附在一根细如发丝的精神力上，从碎片的外面探了进来。这次不是试探，是入侵——对方在尝试用分裂灵魂的方式绕过她的防御，强行进入碎片内部。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深紫色的瞳孔在粉紫色的雾气中缓缓亮起，像两盏在黑暗中点燃的灯。她的目光穿过雾气，准确地捕捉到了那根探入的精神力细丝，以及附着在其上的那一小片灵魂碎片。

　　“送上门来的饭菜。”她轻声说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大，但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一丝期待的笑容，让整张脸从“慵懒的美人”变成了“危险的猎食者”。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粉紫色的雾气凝聚成一根针，迎上了那根精神力细丝。针尖与细丝接触的瞬间，雾气顺着细丝的通道反向蔓延，像水银灌进了管道，速度极快，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追到了那缕灵魂附着的源头——也就是藏在精神力后面的那一片小小的灵魂碎片。

　　柳眉的嘴唇微微张开，做了一个“吸”的动作。

　　粉紫色的雾气裹挟着那缕灵魂碎片，从碎片外部被拖入了她的体内。速度之快，快到对方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整个过程不到一次呼吸。

　　她闭上了眼睛。

　　记忆涌了进来。

　　不是完整的记忆，是被分裂出来的那一小片灵魂碎片中携带的片段。但这些片段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她读取了那个老头——裴长老——的一部分人生。

　　日月帝国，圣灵教，八环魂斗罗，修炼了三百多年的邪魂师。擅长灵魂攻击，在教中地位不低，但也不是最高。奉太上教主之命来夺取她所在的这块碎片。被碎片吞噬了。

　　“太上教主。”柳眉念出了这个从记忆中提取的词，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有意思。一个九十九级的超级斗罗，对我感兴趣。”

　　她继续读取那些记忆碎片，像翻一本被人撕掉了很多页的书。裴长老对这片大陆的认知，对魂师体系的了解，对魂导师技术的皮毛认知，对他所知的圣灵教和日月帝国的情报——零零碎碎的，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她一颗一颗地捡起来，穿成了一条不太完整的项链。

　　这片大陆叫斗罗大陆。

　　这里有三种人。普通人是绝大多数，没有魂力，不会修炼，像蚂蚁一样活着，像蚂蚁一样死去。魂师是少数，拥有武魂，可以修炼魂力，通过获取魂环来提升等级，最高可以达到一百级。

　　魂导师是魂师的一个分支，不依赖武魂战斗，而是依靠魂导器——一种将魂力转化为攻击、防御和辅助功能的装置。

　　还有一种叫做魂兽的生物，与人类魂师共生又敌对。人类需要猎杀魂兽获取魂环来提升等级，魂兽需要修炼十万年才能化形为人。

　　柳眉消化完这些信息，靠在玉榻的靠背上，深紫色的眼睛望着宫殿穹顶上那片翻涌的粉紫色雾气，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垃圾大陆。”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不屑。

　　她曾经独自一人穿越星域。不是借助任何工具，不是依靠任何外力，就是靠自己的力量——肉身横渡虚空，从一个世界走到另一个世界。星域中的风暴、黑洞、空间裂隙，在她全盛时期不过是路上的小水坑，抬脚就能跨过去。

　　现在呢？她被封印在一块巴掌大的碎片中，困在这座小小的宫殿里，连外面的空气都呼吸不到。而困住她的这个世界，最强的人类不过九十九级——在她的力量体系中，大约相当于一个刚入门的学徒。

　　“听说这里还有神明。”柳眉自言自语，手指在玉榻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指甲在灯光下泛着粉紫色的光泽，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釉。“不知道神明的味道吃起来怎么样。”

　　她歪了歪头，想象了一下。一个自称神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成分，是信仰之力凝聚的，还是某种更高层次的生命体？不管是什么，能吃就行。她的欲望之力对活物的灵魂有天然的吸引力，活物的灵魂层次越高，对她来说就越美味。

　　“还有那些奉为人类天敌的十万年魂兽。”她又想起来刚才读取的记忆中提到的信息。十万年魂兽，在这片大陆上已经是站在顶端的存在了。人类魂师需要集合数人之力才能抗衡，有些强大的十万年魂兽甚至可以单挑封号斗罗。

　　柳眉舔了一下嘴唇。动作不大，舌尖在唇上轻轻一扫，像是想起了一道很久没吃过的菜的味道。“也想吃。”

　　不过，也只能想想。

　　她将感知从碎片外部扫了一圈。封印依然完整，一丝缝隙都没有。那些密密麻麻的阵纹像锁链一样缠绕在碎片的核心上，将她牢牢地锁在里面。她试过很多次，用各种方法冲击封印，但每一次都被弹了回来。不是她的力量不够强，是封印太精巧了，一环扣一环，破解了一个还有十个，破解了十个还有一百个。

　　设计这套封印的人，至少和她全盛时期处于同一级别。而且不止一个人——封印上有至少三种不同的力量痕迹，说明至少有三个和她同级别的存在联手，才把她封在了这块碎片里。

　　柳眉闭上了眼睛。

　　“太慢了。”她轻声说。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等待太慢了，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也许一百年，也许一千年，也许永远。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侧躺在玉榻上，一只手枕在耳下，另一只手搭在腰侧。粉紫色的长发散落在身侧，铺满了大半张玉榻。她的呼吸再次变得又轻又慢，胸口的起伏间隔拉长到了让人不安的程度。

　　但她没有睡着。她在等。

　　等下一顿饭菜送上门来。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的——九十九级封号斗罗的灵魂？十万年魂兽的灵魂？还是那个她越来越感兴趣的少年，霍雨浩？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然后在粉紫色雾气的包裹中缓缓收了回去。深紫色的眼睛彻底闭上了。宫殿中的粉紫色雾气翻涌了一阵，然后渐渐平静下来，像一锅煮沸的水慢慢冷却。

　　安静了。

　　（第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