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闲话
霍云儿来神界好些年了,活动范围一直不大。起初是不敢走远,怕迷路。神界的路和人间不一样,人间的路有方向,神界的云海四面八方都是路,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后来熟悉了些,但也没有刻意去探索。她的生活很简单——偏殿、厨房、花园。
三点一线,偶尔去情绪神殿的主殿给雨浩送点吃的,偶尔在回廊里遇到若兰聊几句家常。
她不觉得闷。在人间的时候,她的活动范围更小,一间屋子,一个院子,一条通往集市的小路,走了几十年,也没觉得闷。人老了,就不太需要很大的世界了。
但清儿需要。
清儿快五岁了,花园已经装不下她了。秋千荡腻了,滑梯滑腻了,追蝴蝶追腻了,银月当马也当腻了。她开始问“外面是什么”。橘子说“外面是神界”,清儿说“神界外面呢”,橘子想了想说“还是神界”。
清儿皱起眉头,觉得妈妈在敷衍她。霍云儿看在眼里,心里有了盘算。
她去找若兰打听,若兰说神界有自由活动区,各大神殿的家属都可以去,那里有集市、有花园、有茶馆,还有其他神明的家属,可以聊聊天,交换一些东西,看看新鲜。
霍云儿问“远不远”,若兰说不远,出了情绪神殿往东走,穿过一片云海就到了。
那天早晨,霍云儿帮清儿梳了两个小揪揪,换了一件淡蓝色的小裙子,脚上踩着一双软底布鞋。清儿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倒扣的花。她满意地笑了,露出两颗刚换的、还没长齐的门牙。
“奶奶,我们去哪里?”
“去外面逛逛。”霍云儿弯下腰,帮她整了整衣领。
“外面有多大?”
“奶奶也没去过。去了就知道了。”
清儿拉着霍云儿的手,两个人走出了情绪神殿的大门。银月跟在后面。
他今天是人形,银白色短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穿着一件银灰色的小袍子,袖口绣着几朵云纹。若兰说这是神界孩子常穿的款式,霍云儿觉得好看,给银月也做了一件。银月穿着它,走路都比平时小心了些,怕弄脏。
自由活动区在情绪神殿的东边。穿过一片云海,云海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铺着青玉石板,石板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建筑——有卖东西的铺子,有喝茶歇脚的地方,有供人休憩的长廊。
人不多,但也不算少。三三两两的人影在青玉石板路上走动,有的穿着神官的袍子,有的穿着和霍云儿差不多的素色长裙,有的是小孩子,跑着闹着,笑声像碎了一地的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清儿的眼睛亮了。她松开了霍云儿的手,跑了两步,又跑回来,重新拉住。“奶奶,这里好大!”
霍云儿笑了笑,牵着她慢慢往前走。
清儿被一个卖糖葫芦的铺子吸引住了。铺子不大,木架上插着一串串红彤彤的果子,糖衣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卖糖葫芦的是一个年轻的女神官,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清儿仰着脸看着那些糖葫芦,咽了一下口水,没有说“我要”。霍云儿摸了摸她的头,问女神官怎么卖。
女神官说不用卖,神界的吃食都是免费的,喜欢就拿,不需要钱。霍云儿拿了一串递给清儿,清儿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嘴里炸开,她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
“好吃吗?”霍云儿问。
“好吃!”清儿嘴里含着糖葫芦,声音含混不清,但笑容灿烂得能把人照亮。
霍云儿在铺子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清儿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糖葫芦。银月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串,吃得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像猫一样。霍云儿看着他们,嘴角弯着。
旁边有几个女眷也在长椅上坐着,看衣着打扮,大概是其他神殿的家属。
她们在闲聊,声音不大,但长椅之间的距离不远,霍云儿听得很清楚。她没有刻意去听别人的私事,只是听到了一个词——“情绪神”。那是她儿子的神位。她忍不住多听了两句。
“情绪神在人间的那个孩子,你们听说了吗?”一个穿着淡紫色长裙的女眷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另一个穿青色长裙的女眷凑过去。“哪个孩子?他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
“不是那个。是之前的。他在人间还有一个儿子。那个叫橘子的女人生的,在人间当皇帝呢。”穿淡紫色长裙的女眷用手掩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里带着一种“我发现了大秘密”的兴奋。
“当皇帝?”穿青色长裙的女眷惊讶地张大了嘴,“人间的皇帝?”
“对。日月帝国的皇帝。听说长得还挺不错的。随他父亲。”
霍云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柔软、温暖,和刚来神界时一样。但她的心不像手那么平静。
儿子还有一个孩子。一个儿子。在人间的皇帝。她从来没有听雨浩提起过。橘子也没有提过。
她每天都和橘子见面,每天都会聊几句,聊清儿今天的饭量,聊银月最近学了多少新词,聊花园里哪株花开了哪株花谢了。橘子从来没有说过她还有一个儿子,在人间。
霍云儿抬起头,看着旁边的女眷们。她想走过去问个清楚,但又觉得这样太唐突。
她不是一个喜欢打听别人私事的人。但这不是别人的私事,这是她儿子的事,是她孙子的——不,是她另一个孙女——不,是孙子的事。
她站起身来,朝那几个女眷走了过去。银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跟过来,只是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继续吃他的糖葫芦。
“不好意思。”霍云儿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朴素的、诚恳的语气,“我刚才听到你们在说情绪神在人间的孩子。我是情绪神的母亲。能不能多跟我说一些?”
几个女眷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好奇。她们上下打量着霍云儿——素色长裙,木簪挽发,没有佩戴任何神界的饰物,看起来不像一个一级神祇的母亲,更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妇人。但“情绪神的母亲”这几个字让她们迅速调整了表情。
“原来是老夫人。”穿淡紫色长裙的女眷站起身来微微欠身,重新坐下去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那种“分享八卦”的热情并没有减少太多。
“我们也是听说的。情绪神在人间还有一个儿子,是那个叫橘子的女人生的。那个孩子在人间当皇帝,日月帝国的皇帝。”
“他叫什么名字?”霍云儿问。
“好像是叫——”穿淡紫色长裙的女眷想了想,转头看向穿青色长裙的女眷,“叫什么来着?徐——徐什么?”
“徐云瀚。”穿青色长裙的女眷接上了。
“对,徐云瀚。听说长得挺好看的,随他父亲。”她补了最后这一句。
霍云儿站在那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徐云瀚。姓徐。和清儿一样,都姓徐。橘子用她自己的姓氏给两个孩子都命了名。
她没有把这个孩子带上神界,把他留在了人间,让他当皇帝。霍云儿不知道这是因为橘子舍不得人间的权力,还是因为那个孩子自己选择了留在人间,还是因为——上神界有名额限制,带不了那么多人。
“那个孩子多大了?”霍云儿问。
“快二十了吧。”穿青色长裙的女眷想了下,“听说十五六岁就登基了,有个老摄政王辅佐他。现在应该快二十了。”
快二十了。霍云儿在心里算了一下。雨浩来神界的时候,那个孩子应该在人间八九岁的样子。雨浩从来没有提起过。他来神界好多年了,从来没有说过“我在人间还有一个儿子”。
“那个摄政王,听说快死了。”穿淡紫色长裙的女眷忽然说了一句,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需要保密的事情,但旁边的几个女眷都听到了,露出了“真的吗”的表情。
“一百多岁了,也该到时候了。”穿青色长裙的女眷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确实与己无关。在神界待久了,人间的生老病死就像远处的风景,看得到,但摸不着。
“一百多岁,在人间算是高寿了。摄政王——那是皇帝的爷爷吧?情绪神的父亲?”穿淡紫色长裙的女眷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对,情绪神的父亲不是那个白虎公爵吗?摄政王就是那个白虎公爵?”
几个女眷交换了一下眼神。戴浩的名字在神界并不响亮,但“白虎公爵”这个名号多多少少有人听说过。
不是因为他有多重要,是因为他是情绪神在人间的父亲。一个一级神祇的父亲,在人间活了一百多岁,这件事本身就有一定的谈资价值。
“他在人间待了一辈子,辅佐孙子治理国家。现在要走了。”穿青色长裙的女眷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挺唏嘘的。一生的仇人,最后成了相依为命的家人。”
霍云儿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袖口。一生的仇人。她不知道“仇人”指的是谁。是戴浩和橘子之间的仇,还是戴浩和她自己——不,戴浩和她之间没有仇。她和戴浩之间什么都没有。
她等了戴浩很多年,等来的是一场空。她以为她会恨他,但她没有。她只是不再等了,然后离开,一个人把儿子养大。后来她死了,儿子来了神界,戴浩在人间,她也在神界。
两个人隔着天与地的距离,像两条永远不会再交汇的河流。现在她听到戴浩快死了。
一百多岁了,在人间活了一百多年,辅佐他们的孙子治理一个国家。霍云儿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感觉——难过?释然?还是什么都没有?
几个女眷还在低声说些什么,但霍云儿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转身走回了长椅。清儿已经吃完了糖葫芦,正拿着签子在地上画圈。
银月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浅银色的眼睛看着霍云儿,里面有疑问,但没有问出口。
“奶奶,你怎么了?”清儿抬起头。霍云儿蹲下身,摸了摸清儿的脸。“没事。奶奶就是——想到了一个人。”
“谁呀?”
“一个老爷爷。”
“什么老爷爷?”
霍云儿想了想。“一个奶奶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他在人间,很久很久没见了。”
清儿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我们可以去看他呀。”
霍云儿笑了。不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笑,是那种“你还小,你不懂”的笑。她将清儿抱了起来,清儿搂着她的脖子,小脑袋靠在她肩窝里。
“奶奶,我想回家了。”
“好。我们回家。”
霍云儿抱着清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银月跟在她身后,他的银白色短发在阳光下闪着光。穿过那片云海的时候,霍云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自由活动区还在那里,青石板路,两旁的铺子和长廊,三三两两的人影。那些女眷已经散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霍云儿回到偏殿的时候,清儿已经在路上睡着了。小孩子玩累了,说睡就睡。霍云儿把清儿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看着清儿的小脸——深灰色的头发,深灰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巴小小的。这张脸有三分像霍雨浩,三分像橘子,剩下的四分是清儿自己的。不是别人的影子。
霍云儿伸出手,轻轻拂过清儿的额头。这孩子在神界长大,不知道人间有战争,不知道亲人的离别有多痛。她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有花园,有秋千,有奶奶,有妈妈,有银月,有偶尔出现的爸爸。
她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哥哥,在人间的皇位上坐着,从来没有见过她。霍云儿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像雨浩多一点,还是像橘子多一点?
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他喜欢吃什么东西?他一个人在人间的皇位上坐得稳吗?那个辅佐他的老爷爷快要走了,他会不会害怕?
这些她都不知道。
霍云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情绪神殿的回廊,回廊的那一头,是主殿的方向。雨浩现在应该在里面工作,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文书。霍云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她想去找他,想问他——“你还有一个儿子在人间,你怎么不告诉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答应过不问的。她说过,那些事她问不问都已经发生了。但她还是想问。
霍云儿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银月端着一杯茶走进来。“奶奶,喝水。”
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也不凉。银月站在旁边,浅银色的眼睛看着她。
“奶奶,你在想什么?”
霍云儿低下头,看着银月。这孩子不是她的亲孙子,但在她心里,和亲的一样。
他来神界以后,一直陪在清儿身边,照顾她,保护她,当她的马,当她的哥哥。他没有血缘关系,但他比很多有血缘关系的人做得都好。
“奶奶在想一个人。”霍云儿说。
“什么人?”
“一个很老很老的人。他在人间,快要走了。”
银月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是魂兽化形,对人类的生死看得比人类淡得多。“那奶奶想去看他吗?”
霍云儿摇了摇头。“太远了。去不了。”
银月沉默了一会儿。“奶奶,神界和人间其实不远。神界大门就在那里,有神职的人都可以申请下界。情绪神殿的神官们经常下去公干。您要是想去,可以申请。”
霍云儿看着银月。银月的表情很认真,浅银色的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再说吧。”霍云儿将茶杯放在窗台上,走回了清儿的床边。清儿还在睡,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丝口水。霍云儿用帕子轻轻擦掉,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在床边坐下来,轻轻拍着清儿的背。
“你有一个哥哥。”她轻声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在人间,当皇帝。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他也没有见过你。也许以后也不会见到。”
清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脸朝着霍云儿的方向,嘴巴嘟着,像在做梦吃什么好吃的。霍云儿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日子还是要过的。清儿还要吃饭,还要长个子,还要在花园里追蝴蝶、荡秋千、骑银月。霍云儿还要做饭、种花、在石凳上坐着看云。这些事情不会因为人间有一个她没见过的孙子和一个快要死了的男人而改变。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玫瑰色,从玫瑰色变成了深蓝色。银月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没有打扰她。
霍云儿想了很多。想自己这一生——年轻的时候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中年的时候独自把儿子养大,死了之后在生命花园里睡了二十多年,醒来之后发现儿子成了神,自己成了神的母亲。
现在她站在神界的云海上,牵着一个孙女的手,听着别人说起人间的另一个孙子,和那个她等了很多年、恨了很多年、最后什么都没有了的男人。
一个完美的家庭不应该是这样的。一个完美的家庭,应该是所有的人都在一起。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坐在一张桌子前吃饭,聊着今天发生的小事,笑着闹着。
不是像现在这样——她在神界,戴浩在人间;雨浩在神界的这头,清儿在神界的那头;橘子在偏殿里,唐舞桐在关着的门后面;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孙子,在人间的皇位上坐着,身边只有一个快要死的爷爷。
这不是完美的家庭。但这是她的家庭。她只有这些,她只能珍惜这些。
霍云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神界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云海的味道。远处,情绪神殿五色的光芒在夜空中微微跳动,像一颗巨大而缓慢呼吸的心脏。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主殿的灯还亮着,雨浩应该还在工作。她想去看看他,想跟他说说话,想说“妈妈今天听说了你还有一个儿子”,但她没有去。太晚了,他忙了一天,需要休息。
她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