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底牌
一
两年。七百三十个日夜。
霍雨浩站在星罗帝国最后一道防线的高墙上,看着西边的天际线。那里曾经是一片平整的平原,两年前还有村庄、农田、炊烟。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日月帝国的魂导炮阵把那里犁了一遍又一遍,土地翻了三尺深,寸草不生,连土壤的颜色都从黑色变成了焦褐色。
一个多月前,他帮橘子突破了九十级。银月猫成了她的魂灵,速度属性的加持让她的黑龙凰武魂如虎添翼。霍雨浩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日月帝国的战场上会多一个更难对付的敌人。
他没有后悔。
不是因为他觉得做对了,而是后悔没有意义。时间不会倒流,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了。他唯一能做的,是面对接下来的每一天。
而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不好过。
两年前,原属三国和史莱克学院联军还有大约十二万人。现在只剩下三万。九万人死在了这两年里,不是在战场上被魂导炮炸碎,就是倒在撤退的路上再也没有站起来。
霍雨浩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不是因为他的记忆力有多好,而是因为他亲手签发了太多的阵亡通知书。他记得贝贝交上来的第一份报告,上面写着“李东,十九岁,天魂帝国人,魂宗,阵亡于落日坡”。
他记得徐三石递过来的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四十七个名字,全是唐门弟子,一个满编中队,在明斗山脉东麓被魂导炮群覆盖,全员阵亡,无一生还。
他记得那些名字,就像记得自己手上的每一道伤疤。
霍雨浩今年二十三岁。他的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的眼神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锐利、张扬,而是变得更深沉、更疲惫,像一口枯井,你往下看,看不到水,只看到黑漆漆的洞。
这三年里,他失去了太多。
不是物质上的失去——他可以不在乎装备、不在乎领地、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他失去的是人。是那些和他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在战场上背靠背杀敌的人。
贝贝,他的大师兄。天魂帝国战场上,为了掩护主力撤退,一个人拖住了日月帝国三个魂斗罗。等霍雨浩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站不起来了,双腿被魂导炮炸断,血流了一地。他看到霍雨浩,笑了,说:“小师弟,我先走一步。”
徐三石,他的二师兄。星罗城保卫战,城墙被炸塌了一个缺口,他带着一百多个唐门弟子堵在缺口上,打退了敌人七次冲锋。第八次的时候,一枚九级定装魂导炮弹落在人群中央。霍雨浩只找到了他半边身子。江楠楠跪在废墟里,抱着那半边身子,一声都没有哭出来。
萧萧。那个从史莱克学院入学考试就和他并肩作战的女孩,那个总是梳着双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日月帝国夜袭营地,她为了救伤员,冲进火海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军火库爆炸了。霍雨浩在一片焦土中找到了她的发带——烧焦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粉色的。
还有太多太多名字。霍雨浩不敢数,怕自己数到一半就撑不住了。
更让他喘不过气的是活着的人看他的眼神。
玄老在议事会上没有责怪他,甚至没有提起伤亡数字,只是说:“雨浩,你尽力了。”但那种“你尽力了”比任何责怪都更沉重。因为他知道,玄老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他身上,而他没有做到。
江楠楠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但每次看到她空荡荡的身侧——那里曾经站着徐三石——霍雨浩都觉得有人在他胸口插了一刀。
唐门的弟子们,那些年轻人,他们看他的眼神里有敬畏、有信任、有依赖。他们把生命交到他手上,他却没能把他们都带回来。
他有时候会在那些年轻人的脸上看到死去的人的面孔——李东的倔强、小何的憨厚、陈琳的大大咧咧——然后他会移开目光,不敢看太久。
唐舞桐是唯一一个还站在他身边、没有倒下、没有离开的人。但即便是她,也无法替他承受这一切。
她每天晚上躺在他对面的床上,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听着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有时候她会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什么都不说,就是握着。
那是他一天中唯一能感觉到自己还是一个“人”的时刻。不是将军,不是统帅,不是别人的希望,只是霍雨浩。
二
两年前,原属三国和史莱克学院联军还控制着大陆约百分之十的领土。
那是他们最后的根据地。星罗帝国残留的东部三郡,天魂帝国残部占据的北部山区,斗灵帝国仅存的海上岛屿——零零散散,像一盘被打碎了的棋子,东一颗西一颗,勉强拼凑在一起。
两年来,日月帝国的铁蹄没有停止过推进。
他们的战略很清晰:不急于一口吃掉联军,而是用魂导炮群的远程优势,一寸一寸地犁地。今天炸毁一个据点,明天切断一条补给线,后天围困一座城池。没有大规模会战,没有热血沸腾的冲锋,只有精确的、机械的、不可阻挡的绞杀。
联军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百分之十变成了百分之七。百分之七变成了百分之五。
今天是百分之五。
三万残兵,龟缩在最后一块土地上。身后是大海,身前是日月帝国百万雄师。退无可退。一旦这百分之五也丢了,所有人都得跳海。
霍雨浩不止一次在深夜里想过跳海的场景——那些人不会游泳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伤兵怎么办?
他不敢往下想了。
每次想到这些,他都觉得有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沉重到他无法呼吸。那是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他早就不怕死了。
是更深的、更原始的恐惧。对失败之后果的恐惧。对那些把生命交给他的人无法交代的恐惧。对“对不起”这三个字已经说够了、却还要再说无数次的恐惧。
家国覆灭。这四个字不是成语,是一幅正在他眼前展开的画面——旗帜被扯下,城池被占领,史莱克学院的校徽被踩进泥里,唐门的门匾被劈成柴火。
他不能让那幅画面变成现实。
三
决定是在一个深夜做出的。
那天下午,议事会开了四个小时,没有任何进展。有人提议向日月帝国投降,换取保留部分领土的自治权。有人反对,说投降就是死路一条,橘子那个女人不会放过任何人。争论不休,吵到最后,玄老挥手让大家散了,说“明天再议”。
明天再议。
明天还有明天。但联军已经没有明天了。
那天晚上,霍雨浩一个人坐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日月帝国营地的灯火。那灯火绵延数十里,像一条趴伏在大地上的火龙。它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把星星都淹没了。
唐舞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她没有说话。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把一件厚外套披在他肩上。
霍雨浩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和他一样凉。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天上,像一只苍白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片被战火蹂躏了太久的土地。
月光下,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他在日月帝国皇家魂导学院的宿舍里,橘子对他说过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们站在对立面,你会怎么选择?”
当时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现在他知道答案了。但他不愿意说出来。
那个孩子今年八岁了。霍雨浩见过他的画像——密探从日月帝国皇宫里偷出来的,画得不太像,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像橘子。
他把那个孩子送回去的那天,孩子还在襁褓中,闭着眼睛,呼吸轻柔得像一片羽毛。他把孩子递到橘子手里的时候,橘子哭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哭,之前之后都没有见过。橘子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擦干了眼泪,重新戴上了那张冷硬的面具。
他以为那是最后的告别。
他错了。
五年前的自己,把那个孩子送回去的时候,是在用孩子的生命安全换取战略优势。他没有犹豫,因为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站在正义的一边,而橘子站在邪恶的一边。正义的人用一些不那么正义的手段,是可以被原谅的。
但现在他要去偷那个孩子。
不是为了交换什么战略资源,不是为了换取某个城池的和平交接——是为了直接威胁那个孩子的母亲:退兵,否则你的儿子会死。
同样的事情。五年后,换了一个方向。
正义的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去,绕了一圈,从背后打中了自己。霍雨浩站起身来。城墙上的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像刀子。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那点疼痛反而让他更清醒了。
唐舞桐跟着他站了起来。
“你决定好了?”她问。
“决定好了。”他说。
“不后悔?”
“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五年前没有直接动手杀了她。”
唐舞桐沉默了片刻。她伸手捧住霍雨浩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那颗还没有流下来的眼泪。
“你在骗自己。”她轻声说,“你恨的不是她,是你自己。”
霍雨浩闭上了眼睛。
四
霍雨浩是封号斗罗,九十五级,封号“灵冰”。
三年前刺杀徐天然时他已经达到了这个级别,此后三年没有突破。不是不能,是不敢。
第一魂核和第二魂核的凝聚方式与原著的阴阳互补方法一致,但双重魂核的维持对精神力的消耗太大,在战场上随时可能暴走。
他以九十五级的实力配合十万年魂环的加持,极限状态下能硬撼九十七级的封号斗罗,但持久战不行,爆发一过就力不从心。
他的魂灵有四个。
天梦冰蚕,百万年。精神系的始祖级魂灵,凝聚在灵眸武魂中,赋予了他远超同阶的精神力强度和感知范围。灵魂冲击的威力足以让普通封号斗罗短暂失神。但天梦冰蚕的力量太过庞大,他至今也只能发挥出其中一部分。
冰碧帝皇蝎,四十万年。极致之冰属性的核心来源,凝聚在冰碧蝎武魂中。冰皇之怒的威力足以冻结小半个战场,但消耗巨大,一场战斗中使用不能超过三次。
银英兽。修行十万年精神属性的魂灵,由邪帝级魂兽通过献祭方式形成,为灵眸提供了精神凝聚之智慧头骨。精神探测和精神干扰是他的标配技能,在战场上充当“活雷达”。
人鱼公主丽雅,九十八万年。最新的魂灵,凝聚成第九魂环,赋予了他人鱼二重唱的能力。九十八万年的年限意味着这枚魂环几乎触及了魂灵的极限,威力仅次于真正的百万年魂环。
唐舞桐也是封号斗罗,九十五级,封号“龙蝶”。
她的武魂是光明龙神蝶,继承了唐三的海神血脉和昊天锤的力量,同时还拥有王秋儿献祭后融入体内的黄金龙血脉。三种强大的力量融合在一个人身上,让她的实力不能用简单的等级来衡量。
她拥有武魂融合技“光之女神”,和霍雨浩联手施展时,二人的战斗力能短暂飙升到极限斗罗的层次。这个融合技是他们最大的底牌,也是他们敢于深入皇宫的核心保障。
九十五级的封号斗罗,在斗罗大陆已经是金字塔尖的存在。极限斗罗之下,就是他们的天下。
而日月帝国皇宫中虽然皇家供奉团还有几位九十五级以上的老牌封号斗罗坐镇,但此时主力正在前线,皇宫空虚,正是潜入的窗口期。
这一点,是霍雨浩和唐舞桐反复推演过的。
橘子知道他们会来吗?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无论她知道与否,霍雨浩都必须赌这一把。
因为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赌了。
五
潜入皇宫的那一夜,没有月亮。
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皇城罩在里面。风很大,吹得宫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霍雨浩和唐舞桐从那间废弃的排水暗渠进入的。
暗渠的入口在三年前橘子给霍雨浩的信上标过,是刺杀徐天然时用过的路线。那次用完之后,橘子没有封死它。也许是因为忘记了,也许是因为——她在留一条退路。
暗渠很窄,只容一人弯腰通过。空气潮湿腥臭,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伸手一摸就是一手湿冷。霍雨浩走在前面,唐舞桐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没有用任何光源,霍雨浩的灵眸在黑暗中能清晰地看到前方的一切——拐角、分支、低矮的拱顶、以及墙壁上那些年代久远、已经干涸了的水渍。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脚印里,鞋底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在黑暗中走了大约一刻钟,暗渠逐渐变宽,从弯腰变成了可以直起身子行走。
霍雨浩停下脚步。灵眸扫过前方的黑暗。
暗渠的尽头是一堵墙,墙面上镶嵌着一个魂导感应阵。阵法微微发着幽蓝色的光,那是能量流动的痕迹。每日子时重置一刻钟——橘子三年前的信上是这么写的。现在距离子时还有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他们在黑暗中等待。
霍雨浩靠在潮湿的墙壁上,闭上眼睛。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每一步——魂导阵重置后的一刻钟内通过感应区,从御书房地底的出口破开青石板,穿过侧殿,经过两道宫门,到达太子寝宫。每一步都有巡逻的时间窗口,稍有偏差就会被发现。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在做一件从骨子里反对的事情。
他用一个孩子来威胁孩子的母亲。不管那个孩子是谁的骨肉,不管那个母亲是谁,这件事本身是肮脏的。他的手会被弄脏,他的灵魂会被弄脏,他会成为自己曾经最不齿的那种人。
但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家国覆灭就在眼前,你不能再犹豫了。如果这是唯一的路,那就走上去。脏就脏了,罪孽就罪孽了,等一切结束,该怎么还就怎么还。
子时到了。
魂导阵的幽蓝色光芒突然熄灭了。暗渠中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连霍雨浩的灵眸都需要一瞬的适应才重新看清了前方。
“走。”他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两个字。
唐舞桐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放开。这个动作的含义霍雨浩读懂了——我在这里,我不是一个人。这让霍雨浩在黑暗的暗渠中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合时宜的暖意。
六
御书房的地板是从上方铺的青石板,厚三寸。从地下往上破开需要一击到位,不能有第二次,否则声音会惊动巡逻。
霍雨浩用他的极致之冰冰冻了那一块石板,让它变得脆。唐舞桐出手。昊天锤。
昊天锤砸在石板上的声音比霍雨浩预想的要小,但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仍然像一声闷雷在空旷的地下回荡。两个人屏住呼吸,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听了三秒。
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
霍雨浩灵眸覆盖了整个御书房和周边区域——东侧偏殿,两个值夜太监在打盹,鼾声均匀;西侧廊道,一队巡逻卫兵刚刚经过,脚步声正在远去;正前方,通往太子寝宫的通道上空无一人。
“快。”他说。
两道身影从破洞中跃出,像两只黑色的猫,落地无声。霍雨浩在前,唐舞桐在后,贴着墙根向太子寝宫移动。霍雨浩的灵眸全程开启,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捕捉着方圆百丈内每一个活物的位置和动向。
前方左拐三十步处有一个值夜嬷嬷,右侧厢房有两个熟睡的宫女,巡逻卫兵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会折返。
他们需要在那之前进入太子寝宫。
走廊。拐角。门。霍雨浩推开了太子寝宫的门——没有上锁。
寝宫里点着烛火,昏黄的光线在帐幔间摇曳。一张雕花的木床上,一个孩子仰面躺着,睡得很沉。被子被他蹬到了床尾,露出半个身子,身上穿着明黄色的寝衣,胸口绣着一条盘龙。
徐云瀚。
八岁。
霍雨浩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孩子。
他长得很像橘子。眉眼间有橘子的那种精致和敏锐。
徐云瀚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均匀。睫毛很长,在烛光下像两把小扇子。睡觉的姿势很霸道,胳膊腿伸得开开的,占了大半个床,被子被蹬到脚下,露出光着的脚丫。
霍雨浩看着那双小脚丫,想起了戴华斌。
他伸出手。要去抱那个孩子。
手悬在孩子身体上方三寸处,停住了。五年前,他把这个孩子从日月帝国皇宫里带走的时候,孩子才几个月大,裹在襁褓里,不会反抗,不会哭叫,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甚至不需要看着孩子的眼睛,因为孩子太小了,眼睛还没有聚焦,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现在这个孩子八岁了。
八岁的孩子会醒来。醒来后会看到两个陌生人站在床边。会害怕,会哭,会叫娘亲。会问他“你们要带我去哪里”。霍雨浩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暗中叹气。
唐舞桐伸手,轻轻按上了他的肩膀。
“雨浩。”她声音极低,只有他能听见。
霍雨浩的手落了下去。
他把徐云瀚从被窝里抱了出来。孩子比他想象的要轻,被吵醒了,但没有立刻醒来。小脑袋在霍雨浩的肩窝里拱了拱,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娘亲”,然后又沉沉睡去。
霍雨浩抱着那个孩子,站在太子寝宫的烛光中,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重过。不是身体的重量,是灵魂的。在这样一个夜晚,在自己家门口,做自己五年前做过的同样的事情。唯一不同的,是当年的他是把刀插进敌人心脏,今天的他是把刀插进自己的孩子的心脏。
他从暗渠撤离。身后跟着唐舞桐。怀中抱着徐云瀚。灵眸全程开启,感知覆盖着方圆百丈的每一寸空间。巡逻卫兵偏殿,值夜嬷嬷在打盹,宫女在熟睡。暗渠入口在御书房后面,石板盖住了那个破洞。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一样。
他抱着孩子消失在了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