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雷克回到南边的麦田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麦田染成一片金红色,麦浪在晚风中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维克多坐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把折刀,在削一根木棍。木棍的一端已经被削尖了,他还在削,一刀,一刀,又一刀。
“你去哪了?”维克多问,没有抬头。
“帝都。买种子。”
“买到了?”
“买到了。”
德雷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麦种。他把布袋放在维克多身边,然后坐在他旁边,看着麦田。
夕阳在他们的背后落下,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麦田上。两个影子很长,很长,长到和麦田的尽头连在了一起。
“明年种什么?”维克多问。
“麦子。”
“还种麦子?”
“还种麦子。”
维克多把削好的木棍插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去做饭。”
“做什么?”
“土豆。”
“又是土豆?”
“你能吃出别的来,你就自己做。”
德雷克没有说话。他看着维克多走回木屋的背影,那个贼的脊背比以前直了一些,步子比以前稳了一些。他老了,但没有变软。
德雷克站起来,走进麦田。
麦子已经成熟了,麦穗沉甸甸的,垂着头。他摘了一粒麦粒,放在嘴里嚼了嚼。麦粒是硬的,咬开来有一股清甜的淀粉味。
和去年的味道一样。
和明年的味道也会一样。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最边上那株麦穗。麦芒扎着掌心,痒痒的。
他想起莉亚。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别等了。”
他没有等。
他活着。
种麦子,收麦子,种麦子,收麦子。
活着,就是重复。重复着活,活到不能重复的那一天。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木屋。
维克多已经把土豆切好了,放在锅里煮。锅里的水开了,土豆在沸水中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土豆的清香。
德雷克坐在桌边,看着那锅土豆。
“熟了叫我。”他说。
“你他妈的不会自己看?”
“我累了。”
“你累什么?你今天又没下地。”
“我去帝都了。坐了一天的蒸汽列车。”
维克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然后坐在德雷克对面,拿出折刀,开始在另一根木棍上削。
一刀,一刀,又一刀。
木屑从刀口飞出来,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德雷克的膝盖上。
德雷克没有掸。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土豆汤咕嘟咕嘟的声音,折刀削木棍的声音,晚风吹过麦田的声音,远处村庄里狗叫的声音,更远处蒸汽列车驶过的汽笛声。
所有的声音都在。
所有的声音都会在。
他活着。
土豆熟了。
维克多盛了两碗,一碗放在德雷克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吃。”他说。
德雷克睁开眼睛,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土豆汤是咸的,没有放别的调料,只有盐。
咸的。
活着是咸的。
不是甜的,不是苦的,不是酸的,不是辣的。
是咸的。
汗水是咸的,泪水是咸的,血是咸的。
活着,就是咸的。
德雷克把碗里的土豆吃完,把汤喝光,把碗放在桌上。
“明天翻地。”他说。
“翻哪块?”维克多问。
“东边那块。去年没种的那块。”
“那块地石头多。”
“捡了就是了。”
维克多没有反驳。他把碗收了,洗了,放在桌上控水。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床边,把折刀放在枕头下面,躺了下去。
“晚安。”他说。
“晚安。”德雷克说。
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麦田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
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流。
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