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森林的树冠染成一片金色的海洋。鸟在叫,虫在鸣,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树叶的潮湿气味。这是活人的世界,有阳光,有声音,有生命。
德雷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膀。疼痛还在,但比昨天轻了很多。绷带松了,他重新缠了一遍,用左手和牙齿配合,缠得比之前更紧。
“出发。”他说。
五个人,五辆马车(一辆留在了灰烬荒野那一侧的山脚下),朝着裂谷山脉的山脊走去。回程的路比来时快——不是因为路更好走,而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再寻找方向了。方向在他们身后,在他们来的那条路上,在他们踩出的车辙里。
森林在他们身后慢慢退去。
他们爬上了山脊,翻过了那道黑色的岩壁——这一次用绳索,比来时快了一半。雷纳德还是恐高,但这一次他没有闭眼睛。他看着下面的灰烬荒野,脸色发白,手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你在看什么?”维克多问。
“看我来时的路。”雷纳德说,“看我走了多远。”
灰烬荒野在他们脚下展开,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像一片死去的海洋。远处的地平线上,铁砧要塞的黑色轮廓依稀可见。更远处,是帝国的方向,是文明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走吧。”德雷克说。
他们走下岩壁,走进了灰烬荒野。
回程的路上,夜嚎者没有出现。灰烬巨人也没有出现。灰烬荒野像是已经忘记了他们,或者——不再需要他们了。
六辆马车变成了五辆(一辆被遗弃在岩壁下面),五辆变成了四辆(一辆的轮子在碎石路上断裂了,修不好),四辆变成了三辆(两辆马车并成了一辆,物资全部集中到了一起)。他们的队伍在缩小,但他们的步伐在加快。
第四天,他们经过了那个岩石凹陷。那个凹陷还在,火堆的灰烬还在,被风吹散了一半,但轮廓依稀可辨。雷纳德在灰烬里找到了他的酒壶——那个空了的酒壶,壶身上沾满了灰土,壶口塞着一团干草。他拿起酒壶,用袖口擦了擦,然后放回了口袋。
第五天,他们经过了那道裂缝。裂缝还在,但宽度变窄了——不是裂缝在愈合,而是灰烬荒野的风把裂缝边缘的灰土吹了进去,填了一部分。他们不用绳索就跳了过去。
第六天,他们经过了那个废弃的驿站。石屋还在,水井还在,石墙上的黑色藤蔓还在。火堆的灰烬被风吹散了,但墙角的几个空罐头还在,是雷纳德留下的。
第七天,他们看到了铁砧要塞的灯火。
那些灯火在黑暗中像一串不会断的珍珠项链,橘黄色的,温暖的,带着文明的气息。德雷克看着那些灯火,想起了他第一次看到它们的时候——那是出发的时候,晨光中,要塞的黑色城墙镀着一层暗金色的光。现在他看到的是夜晚的灯火,是归途的灯火,是家的方向的灯火。
“快到了。”他说。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加快脚步。他们只是继续走,和之前七天一样的速度,一样的沉默,一样的疲惫。
四
铁砧要塞的正门在夜间是关闭的。铁闸门放了下来,门上的铁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城墙上的卫兵换了人,但姿势和数量一模一样,像是时间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
德雷克站在门前,仰头看着城墙上的灯火。
“开门。”他喊了一声。
卫兵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人?”
“过路的。”
“夜里不开关。天亮再来。”
德雷克从口袋里掏出伊莲的军牌——那个黄铜的、刻着帝国鹰徽和“伊莲·铁砧要塞副官”字样的军牌。他在离开终末之地之前,从伊莲的马车里拿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拿,只是觉得应该拿。
他把军牌举起来,让卫兵看到。
卫兵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请稍等。”
铁闸门升了起来。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吱呀,吱呀,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
五个人走进了铁砧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