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他们离开了岩石凹陷。
六辆马车重新排成一列,朝着裂谷山脉的方向缓缓前行。德雷克走在最前面,右手握着剑柄,右肩膀的疼痛已经从麻木转为一种钝痛——不是撕裂的疼,而是酸胀的、沉重的、像有人在肩膀上压了一块石头的疼。这种疼他可以忍受。或者说,他必须忍受。
灰烬荒野在他们身后慢慢退去。
德雷克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在变化。灰白色的灰烬开始变薄,地面下开始露出更硬的、更古老的岩层。那些岩层的颜色不是灰色,而是黑色——和铁砧要塞的火山岩一样的黑色,但质地更致密,表面有玻璃一样的光泽。像是被高温烧过之后熔化的岩石又重新凝固了。
“我们在接近山脉。”艾尔雯从马车里探出头,看着地面的变化,“这些岩石是火山岩,说明裂谷山脉以前是火山带。但火山已经死了一万年以上。这些岩石的表面有玻璃化的痕迹,是高温熔融后快速冷却形成的。可能是火山喷发,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大崩塌。”伊莲接过了话头。
艾尔雯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大崩塌。
德雷克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他亲眼见过的画面,而是他在军队的档案室里看到的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片焦黑的土地,土地上有无数个圆形的坑,坑里有黑色的液体,液体的表面反射着阳光。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大崩塌现场。帝国历一零四三年。摄影师:未知。拍摄后三小时,摄影师死亡。死因:未知。”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军队的档案室里。他也不想知道。在军队里,有些事情最好不要问。你问了,别人就会记住你问了。被别人记住了,你就离“意外”不远了。
车队继续前行。
天色越来越暗,但这一次,德雷克没有下令扎营。他要趁着还能看清路的时候多走一段。因为在灰烬荒野里,白天和黑夜的差别不仅仅是光线——白天,你能看到危险在靠近;黑夜,你只能感觉到。
汽灯点了起来。
三盏。一盏挂在德雷克的马车前,一盏挂在车队中间,一盏挂在最后面。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切开三个不连续的圆圈,圆圈与圆圈之间有大约二十步的间隔。那些间隔里是纯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你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些黑暗里看着你。
这是德雷克在军队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在黑暗中行军,灯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疏。太密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灯光上,没人注意黑暗;太疏了,灯光之间的联系会断裂,车队会被黑暗切成几段,每一段都孤立无援。三盏灯,间隔二十步,刚好是视线能够勉强连接的距离。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观察周围的环境。每走一段路,他就会停下来,用脚踩一踩地面,用手摸一摸路边的岩石,用耳朵听一听风的声音。这些信息在白天看起来毫无用处,但在夜里,在你迷失方向的时候,它们就是你的地图。
“停。”德雷克举起右手。
车队停了。
前方大约一百步的地方,地面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普通的裂缝。那道裂缝大约有十尺宽,从南向北延伸,消失在黑暗中。裂缝的两侧是垂直的岩壁,岩壁的颜色是黑色的,表面有玻璃化的光泽。裂缝的底部是黑暗,纯粹的、不透光的黑暗,连汽灯的光照进去都被吞没了。
“裂谷。”伊莲走到德雷克身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的岩石,“这是裂谷山脉的边缘断裂带。裂谷山脉不是一座山,是一系列平行断裂带抬升形成的山系。我们要穿过这些断裂带,才能到达真正的山脉脚下。”
“怎么过去?”德雷克问。
“找窄的地方跳过去,或者找缓的地方绕过去。”
德雷克沿着裂缝走了一段。裂缝的宽度变化不大,大部分在八尺到十二尺之间。八尺,他可以跳过去——在右肩膀没有受伤的情况下。但现在他的右肩膀不能用力,跳过去的时候需要用右臂保持平衡,而他的右臂抬不到水平位置。
“我跳。”维克多走过来,看了裂缝一眼,“八尺,没问题。”
“你跳过去之后呢?”德雷克问。
“扔绳子给你们。”
维克多后退了几步,助跑,起跳。他的身体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裂缝的另一侧。落地的时候他翻滚了一下,卸掉了冲击力,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绳子。”他说。
雷纳德从马车里找出一捆绳索,扔了过去。维克多接住绳索,把一头系在裂缝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另一头扔回来。
“一个一个过。”德雷克说,“伊莲,你先。”
伊莲没有问为什么。她抓住绳索,脚踩在裂缝边缘,用力一荡,落在了对面。她的落地比维克多更稳,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然后是艾尔雯。她抱着笔记本,脸色发白,但她的手很稳。她抓住绳索,深吸了一口气,跳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她的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摔倒。她站起来,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
然后是瑟拉。她把经文夹在腋下,双手抓住绳索。她的动作不像伊莲那么流畅,也不像艾尔雯那么紧张,而是一种平静的、缓慢的、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的节奏。她跳了,落地,站起来,没有回头看。
然后是雷纳德。
他站在裂缝边缘,看着对面的黑暗,脸色发灰。
“我过不去。”他说。
“你能过去。”德雷克说。
“我恐高。”
“这不是高。这是宽。”
雷纳德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你他妈的,宽和高不一样吗?”
“不一样。高是掉下去会摔死。宽是掉下去会卡在中间。卡在中间比摔死更难受,因为你要等很久才会死。”
雷纳德的脸色从灰变成了绿。
“你是在安慰我吗?”
“我是在告诉你,你掉不下去的。就算掉下去了,也会卡在中间。卡住了我们会把你拉上来。所以你死不了。”
雷纳德看了德雷克两秒钟,然后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了绳索。他的手指攥得很紧,紧到绳索的纤维扎进了他的掌心里。他跳了。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左脚踩到了对面的边缘,右脚悬空。他整个人向前扑倒,脸朝下摔在了岩石上。绳索从手里滑脱,他的身体在裂缝边缘晃了两下——差一点就掉下去了。
维克多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拖了上来。
雷纳德趴在岩石上,大口喘气,浑身发抖,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过来了?”他问,声音像是在做梦。
“你过来了。”维克多说。
雷纳德翻了个身,躺在岩石上,看着黑暗的天空。他的脸上全是灰土,眼角有一道被岩石划破的小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
“我恨这个地方。”他说。
德雷克最后一个过。他把剑绑在背上,用左手抓住绳索,右肩膀不能用力,所以他只能用左臂的力量把自己荡过去。落地的时候他的右肩膀撞到了岩石,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松手。他蹲在裂缝边缘,等那一阵疼痛过去,然后站起来,把剑从背上解下来,重新挂在腰间。
六个人,全部过来了。
德雷克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汽灯的光照不到裂缝的底部,底部是纯粹的、不可穿透的黑暗。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总觉得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眼睛。不是脸。不是任何他知道的形状。
只是一种感觉。
一种被注视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