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们再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扎营地。
六辆马车在灰烬荒野上漫无目的地前行,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有一个模糊的共识——离开那片黑色的水池越远越好。德雷克走在最前面,汽灯的光在黑暗中切开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的两侧是灰色的雾,雾的后面是看不见的黑暗。他的右肩膀已经麻木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了极致之后身体自动切断了疼痛信号的传输。这比疼更可怕——因为麻木意味着他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造成更严重的损伤。
但他没有停下来。
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自己撑不住了。承认自己撑不住了,其他人就会慌。其他人慌了,就真的走不出去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
雷纳德坐在第一辆马车的驾驶位上,右脚光着,左脚穿着靴子,看起来很滑稽。但他的脸上没有滑稽的表情。他的脸色发青,嘴唇紧抿,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黑暗,像是在寻找什么他也不知道的东西。
瑟拉坐在第二辆马车上,经文放在身边,但没有翻开。她的双手握着缰绳,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动,但不是默祷——是某种更快的、更急促的、像在重复某句话的默念。德雷克听不清她在念什么,但那个节奏让他想起了军队里,有些士兵在冲锋之前会反复念自己家人的名字。
艾尔雯的马车里没有声音。没有铅笔的沙沙声,没有翻书页的哗啦声,没有自言自语的计算声。只有沉默,和偶尔传来的、像是有人在努力控制呼吸的细微喘息。
维克多走在最后面。他本来应该在马车里,但他选择了走路。他的折刀握在手里,刀刃朝外,像一个随时准备割断什么东西的剃刀。他的兜帽拉得很低,看不到脸,但他的步伐很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用脚步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伊莲走在车队的最右侧,离其他人大约二十步远。她在黑暗中几乎是隐形的——深灰色的风衣和灰烬荒野的夜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如果不是她腰间那把手铳的黄铜枪管偶尔反射汽灯的光,根本看不到她。
“我们走了多久了?”雷纳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个时辰。”德雷克说。
“两个时辰?”雷纳德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颤抖,“我感觉像是走了一天。”
“时间在灰烬荒野里是乱的。”艾尔雯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魔法浓度会影响人的时间感知。高浓度的环境下,大脑的处理速度会变慢,你会觉得时间过得比实际慢。”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高浓度环境里?”
“你感觉不到吗?”艾尔雯反问。
雷纳德沉默了。他感觉到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的感觉,从离开黑水池之后就一直在。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物理的、更实在的压迫感——像有人在你的胸腔里塞了一团棉花,呼吸不畅,心跳加速,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争夺空气。
“停下来。”德雷克说。
六辆马车停了。
德雷克站在黑暗中,闭着眼睛,用耳朵在听。风声。灰烬被吹动的沙沙声。远处夜嚎者的咔嚓声——比之前更远了,但还是能听到。然后是一种新的声音。
水声。
不是黑水池的那种无声的涌动,而是流动的水。小溪,或者小河,或者某种更小的、涓涓细流的声音。水滴落在石头上,水在沟渠中流淌,水在缝隙间穿行。
“有水。”德雷克说。
“哪?”维克多从后面赶上来。
“东边。”德雷克指了一个方向,“大约两百步。”
“灰烬荒野里没有地表水。”伊莲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所有的水都在地下,或者被污染了。”
“去看看。”德雷克没有理会伊莲的警告。
他向东走了两百步。
汽灯的光照在灰白色的灰烬上,灰烬表面有一道浅浅的沟渠。沟渠大约有一尺宽,三寸深,底部是湿的——不是灰烬,是泥。灰白色的灰烬被水浸湿后变成了灰色的泥浆,泥浆在汽灯下反光,像一条银色的蛇。
水还在流。从西向东,从黑暗中来,流向黑暗中去。水流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但德雷克蹲下来,把手伸进泥浆里,感觉到了水的温度。
冰冷的。
不是普通的那种冷,是那种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没有接触过阳光的、带着某种矿物质味道的冷。水从指缝间流过,带着细小的沙粒,沙粒在皮肤上摩擦,留下细微的刺痛。
“能喝吗?”雷纳德问。
艾尔雯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拔开瓶塞,倒了几滴在瓶盖里。她把瓶盖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呸。”她吐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矿物质含量太高。镁、钙、铁,还有某种我识别不出来的东西。喝一口就会拉肚子。喝三口就会脱水。”
“那这水有什么用?”维克多问。
“告诉我们一件事。”艾尔雯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泥浆,“这里的地下有水源。有水的地方,就有裂缝。有裂缝的地方,就有可能——”
“有可能什么?”雷纳德问。
艾尔雯看着德雷克。
“有可能通向地下空洞。灰烬巨人就是从地下空洞里凝聚出来的。如果这里有地下水源,魔法浓度又足够高——”她停了一下,“灰烬巨人可能不是一只,而是一窝。”
德雷克站起来,把湿了的手在裤子上擦干。
“走。”他说,“离开这条水沟。越远越好。”
马车调转方向,远离那条银色的水沟。
德雷克走在最前面,右肩膀的麻木感开始消退,疼痛重新回来了。这次的疼比之前更剧烈,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他的肩胛骨上烙。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没有擦。擦了也没有用,新的汗会立刻冒出来。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活着走出去。
不是为了莉亚。不是为了任何人。就是为了活着本身。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