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继续前行。
艾尔雯坐在马车里,膝盖上摊着笔记本,铅笔飞速地写写算算。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喊停,跑下去寻找埋在灰烬里的界碑或遗迹,抄下上面残留的数据。每一次停下来,夜嚎者的爪印就会出现在车队的视野边缘。不远不近。不进攻。只是跟着。
它们在等什么?
德雷克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走在车队的最前面,右肩膀还在疼,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但他没有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承认自己受伤了。承认自己受伤了,其他人就会担心。其他人担心了,队伍的士气就会下降。士气下降了,活着走出去的概率就会降低。
这是他在军队里学到的——伤口可以疼,但不能让别人看到你在疼。
“它们在等什么?”维克多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等我们累。”德雷克说,“等我们松懈,等我们有人受伤,等天黑了火不够旺。捕食者最有耐心。”
“你好像很懂它们。”
“我不懂它们。”德雷克看着远处灰雾中隐约移动的影子,“我懂饥饿。”
维克多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干面包,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面包太硬了,他的腮帮子鼓得老高,像一只在储存食物的仓鼠。
天色越来越暗。
灰烬荒野的黄昏很短。白天和黑夜之间几乎没有过渡——太阳还在雾气中泛着白光,下一秒就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灰白变成了灰蓝,从灰蓝变成了灰黑。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像是在有人在天空中拧了一个开关,把白天的灯关掉了,打开了夜间的灯。
但夜间的灯并没有亮。
灰烬荒野的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重的、灰黑色的雾,把所有来自天空的光都吸收了。黑暗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地面本身升起来的——灰白色的灰烬在白天反射阳光,在夜里却不反射任何东西。它们变成了黑色的粉末,吸收了一切光线。
德雷克点了一盏汽灯。
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的直径大约有十尺。十尺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找个地方扎营。”他说。
雷纳德拿出地图,在汽灯的光线下看了一眼。地图上的标记在橘黄色的光中显出深褐色的线条,有些标记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了。
“前面应该有一个高地。”雷纳德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地图上标的是‘灰岩台地’,比周围高出大约二十尺。如果地图没有错,那里是附近唯一适合扎营的地方。”
“地图什么时候画的?”艾尔雯从马车里探出头。
“一百一十年前。”
“一百一十年前的地图,标注一百一十年前的地形。”艾尔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无奈,“灰烬荒野的地貌每年都在变。那个台地可能还在,可能已经塌了,可能变成了一个坑。”
“那也比在平地上扎营强。”德雷克说。
车队朝着地图上标注的方向前进。
汽灯的光在黑暗中摇晃,把六辆马车的影子投在灰烬地面上,影子很长,很长,长到消失在黑暗里。六个人的脚步在寂静中被放大,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走了大约两刻钟,地面开始上升。坡度很缓,缓到如果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但德雷克感觉到了——他的右肩膀在爬坡的时候比在平地上更疼,因为坡度的变化让他的身体重心发生了偏移,右肩需要承担更多的重量。他把缰绳换到左手,用右手按住肩膀,用力揉了几下。
灰岩台地还在。
它比周围高出了大约二十尺,顶部是相对平坦的一片区域,面积大约有半个足球场大。地面不是灰烬,而是裸露的灰岩——那种灰色的、坚硬的、布满了裂缝的石头,和铁砧要塞外面那些废弃矿坑的岩石是同一种。德雷克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岩石的表面。表面很粗糙,有细密的颗粒感,像是砂纸。岩石的裂缝里长着一些灰白色的苔藓,苔藓很干,一碰就碎成粉末。
“就在这里。”他说。
六辆马车被赶上了台地,围成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心点了一堆大火——比昨晚更大,大到火光照亮了整个台地的边缘,让十尺变成了三十尺。德雷克让每个人都在马车之间绑了铃铛和细绳。铃铛是从铁砧要塞带的,铜制的,很小,声音很脆。任何东西试图穿过马车之间的缝隙,都会碰到细绳,细绳会拉动铃铛,铃铛会响。
“今晚的守夜怎么安排?”伊莲问。
“三人一班,两个时辰一换。”德雷克说,“我、维克多、伊莲第一班。雷纳德、瑟拉、艾尔雯第二班。”
“为什么我和她一班?”雷纳德看了瑟拉一眼。
“因为她能在你打瞌睡的时候帮你睁着眼睛。”德雷克说。
瑟拉没有回应。她坐在火堆旁边,经文摊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火焰上。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白皮肤照成了橘红色,让她看起来不像一尊白色雕像,更像一个活着的人。
艾尔雯坐在她对面,抱着笔记本,不时抬头看她一眼。每次抬头的时间都很短,短到像是无意识的动作——但德雷克注意到,每一次抬头的间隔都在缩短。从十分钟一次,到五分钟一次,到两分钟一次。瑟拉没有看她。或者说,瑟拉没有让艾尔雯看到她在看她。
维克多在角落里玩刀。折刀在他指间转得很快,快到刀刃反射的火光变成了一道连续的光环。他的眼睛盯着刀,但注意力不在刀上——他的耳朵在听周围的动静,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被他的耳膜捕捉、分析、判断。
伊莲站在台地边缘,面朝黑暗,背对火堆。她的深灰色风衣在夜风中飘动,腰间的手铳和短剑在火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她的右手放在手铳的枪柄上,没有握紧,但随时可以握紧。
德雷克坐在火堆旁最靠近黑暗的位置,剑横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剑柄上。他的右肩膀还在疼,但他没有揉。揉也没有用。肌肉拉伤需要休息,而他不能休息。
“你受伤了。”伊莲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她没有回头,“右肩。”
“不碍事。”
“你握剑的姿势变了。之前你是右手握剑柄的上端,左手握下端。现在你右手握的是中段,左手握的是上端。你在用左手承担大部分的重量。”伊莲转过身,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照亮了她灰色的眼睛,“你右肩的三角肌拉伤了。可能是撕裂。你需要包扎。”
德雷克沉默了一瞬。
“你观察得很仔细。”
“活着的基本技能。”伊莲把他的原话还给了他。
德雷克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剑。剑刃上有几道细微的缺口——是在灰烬巨人的膝盖后侧留下的。他的剑不是普通的剑,是军队配发的标准制式长剑,钢质不错,但和灰烬巨人的皮肤比起来,还是太软了。
“给我看看。”伊莲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德雷克犹豫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握住剑柄的手。伊莲接过剑,翻过来看了看剑刃上的缺口。她用拇指摸了摸缺口的边缘,缺口很锋利,划破了她的皮肤,一滴血珠从指尖渗出来。她没有在意,把血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把剑还给了他。
“你的剑需要磨。灰烬巨人的皮肤里有某种矿物质,会让金属变脆。如果不再磨,剑刃会在下一次战斗中碎裂。”
“你有磨刀石?”
“我有。在马车上。”伊莲站起来,“但我需要你的剑一个时辰。”
德雷克看着她。
“你帮我磨?”
“我帮你磨。”
“为什么?”
伊莲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停了大约两秒钟。
“因为你救了我的命。”
“我没有救你的命。”
“灰烬巨人冲过来的时候,你本来可以跑。你没有跑。你冲上去了。它如果杀了你,下一个就是最靠近它的人。那个人是我。”伊莲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所以,你救了。”
她伸出手。
德雷克把剑递给她。
伊莲接过剑,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肩膀。如果不包扎,明天就抬不起来了。”
德雷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马车后面。然后他从毯子下面找出绷带,解开衣服,开始给自己包扎。左手包右肩,动作很别扭,绷带缠了三圈就松了。他咬着绷带的一头,用左手把它拉紧,再缠一圈,再拉紧。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绷带。
是瑟拉。
她没有说话。她蹲在德雷克身后,把绷带从他手里拿过来,重新缠了一遍。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情——也许是在神殿里给伤者包扎,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给她想救但没能救的那个人包扎。
“你包扎的手法很熟练。”德雷克说。
“祭司都要学。”瑟拉把绷带的末端塞进缠好的圈里,用手指压了压,确认不会松脱,“神殿里每天都有受伤的人来求治。有的是身体上的伤,有的是灵魂上的。”
“你治好了他们吗?”
瑟拉的手顿了一下。
“身体的伤,有些治好了。灵魂的伤,一个都没有。”她站起来,经文还夹在腋下,双手垂在身侧,“因为我自己也有。”
她走回了火堆旁。
德雷克活动了一下右肩膀。绷带很紧,把肩膀固定住了,疼痛减轻了一些。但那种隐隐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酸胀感还在。
他看了一眼伊莲的马车。马车的帘子拉着,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不是汽灯的光,是磨刀石和金属摩擦时产生的火花。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在磨他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