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蒋天的自拍

高晓晨盯着信纸上那行字，大脑像一台被人突然按了快进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加速旋转。

照片是蒋天拍的。这意味着2004年旧城改造项目工地上杨健和高建国那六张合影，全部出自蒋天的相机。

一个工程公司的老板，在自己承包的工地上拍下了审批官员和项目负责人的合照，背面还让杨健签了字。

这哪里是纪念照，这是六张存根。

"蒋天拍这些照片做什么？"高晓晨问。

"留底。"安欣把信纸折好放回保温袋里，"他经手了那笔三千五百万的资金流转，但他不是决策者。

他需要留一手。万一哪天杨健或者高建国翻脸不认账，他手里的照片能把两个人同时拖下水。"

"所以这六张照片是蒋天自己递给我们的？"

安欣沉默了两秒。"不一定。信封是高建国从马国明手里接的，马国明是杨健的人。

如果信封里的照片是蒋天拍的，那说明蒋天把照片交给了杨健，杨健又通过马国明交给了高建国。蒋天在通过杨健往回递东西。"

高晓晨脑子里转了一圈。"蒋天把照片交给杨健是什么意思？示好？封口？"

"示好。杨健现在被程程的录音盯上了，蒋天手里的照片就是他跟杨健之间的共同秘密。

蒋天把照片还给杨健，意思是你的把柄我还给你了，咱们扯平。

但你猜杨健拿到照片之后做了什么事？他把照片转手给了高建国。"

"让高建国保管。自己手里不留原件。"

"对。杨健把烫手山芋扔给了高建国，万一出事，东西在高建国手里，跟他无关。"

高晓晨靠在走廊墙上，笑了一声。这个局真有意思。

蒋天拍了照片留档，转给杨健示好，杨健转给高建国卸责，高建国藏进鞋柜夹层，被陌生号码取走，最后到了安欣手里。

一条食物链跑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

"那现在怎么办？高建国还在里面，他女儿刚送了信来，意思是让他爸把所有事都推到蒋天身上。"高晓晨说。

"高建国里面怎么说？"

"我还没拿照片进去问。你刚才出来的时候问到他什么程度了？"

安欣拿出手机调了一段录音，按了播放键。里面是高建国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擦木头。

"我就是退休老头，什么旧城改造，什么项目审批，我不知道。杨健是谁？我不认识。"

录音停了。安欣把手机收起来。"就是这种状态。打死不认。"

高晓晨把手里的文件袋举起来摇了摇。"你拿着这六张照片进去让他认字，看他认不认。

他要是继续说不认识杨健的笔迹，你就让他写几个字比对。

一个退休规划局副处长不可能不会写字。"

安欣接过文件袋推门进了问询室。高晓晨在外面靠着墙等。

走廊里有空调的嗡嗡声，偶尔传来隔壁房间里打电话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华仔没有新消息，陈舒婷没有新消息，陌生号码也安静着。

所有线都静默了，像暴风眼中心那几分钟的平静。

问询室的门开了。安欣走出来，手里的文件袋已经空了，六张照片留在了里面。他关上门，走到高晓晨面前，表情很微妙。

"认了。他看到照片第三秒就认了。我还没提签名字的事，他自己说了一句'这是我签的'。"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是谁把这些照片交给我的。我说你不需要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说话了。

他说2004年旧城改造项目期间，杨健确实到现场检查过三次，每一次蒋天都在场。

照片里的背景一次是七号楼地基，一次是三号楼封顶，一次是拆迁现场。

三次检查，蒋天都跟着，每次杨健签完字蒋天都会让他再补签一张同样的字据，说是有备无患。"

"蒋天从那时候就在给自己留证据了。"

"对。高建国还说了另一件事。"

"什么？"

"他说那六张照片里面有一张不是杨健签的字。那张照片背面虽然写了已核和杨健的名字，但笔迹是蒋天模仿的。

蒋天练过杨健的字，模仿程度能达到九成以上，只有放大看横折钩的收尾处有差异。高建国当时发现过，但没拆穿。"

高晓晨脑子嗡了一下。蒋天模仿杨健的笔迹在照片背面签字。

这意味着蒋天手里的底牌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厚。

他不仅能拿出杨健签字的照片，他还能拿出自己伪造的杨健签字。

真真假假掺在一起，谁能分得清哪张是真的哪张是假的。

"那张被模仿签字的照片是哪一张？"

"第三张。背面备注写的施工许可复审。"

高晓晨记起来了，就是那张他看见铅笔小字写着"蒋天现场陪同"的。

蒋天在自己的照片背面伪造了杨健的签字，然后又用铅笔在角落里写了自己的名字。

他在给自己埋一条退路。

安欣看了一眼手表。"今天上午十点程程那边还有会见。我在这里走不开。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说。"

"去找蒋天。不用带话，不用传消息，你就坐在他面前，把这张第三张照片的复印件给他看。看他什么反应。"

高晓晨接过安欣递来的第三张照片复印件。

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蒋天站在杨健身边的样子，两个人的距离只隔了半步，脸上都带着那种工程开工时特有的程式化笑容。

"我去了他如果动手怎么办？"

"你不会让他动手的。你那张嘴能把他怼到桌子底下。"

高晓晨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外套口袋，走出公安局大门。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蒋天在京海常驻的那家会所的名字。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栋三层小楼门口，门头低调，只在门框旁边贴了一个铜牌，上面刻着"天和会所"四个字。

高晓晨推门进去，前台一个穿旗袍的姑娘看了他一眼。"先生有预约吗？"

"你跟蒋天说，高启强的儿子来找他聊聊照片的事。他应该会见我。"

姑娘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话，挂了之后冲他微微点头。"蒋总在三楼茶室等您。"

高晓晨上了三楼，推开茶室的门。

蒋天坐在正中间的红木茶台后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休闲西装，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往杯子里倒茶。

他抬头看见高晓晨进来，表情像看见一个意料之中的客人。

"坐。喝什么？"

"白开水。"

蒋天笑了一声，放下了紫砂壶，从旁边拿了一个玻璃杯倒了一杯白开水推过来。

高晓晨坐下，没有碰那杯水。他把复印件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平着推过桌面，停在蒋天手边。

蒋天低头看了一眼复印件，表情没有变化。他伸手拿起来端详了两秒，放下了，然后他看着高晓晨。

"这张照片你从哪弄到的？"

"你拍的。你知道它是真的。"

蒋天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茶室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像什么都不在发生。

蒋天开口了，声音不大。"那你知不知道，这张照片你拿在手里，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照片里签字的是杨健，站在旁边的是高建国，我只是站在那里拍了一张照。

你拿它来找我，你想让我承认什么？承认我拍了一张照片？"

高晓晨也靠回了椅背。两个人隔着红木茶台对视，像两头隔着栅栏的野兽互相打量对方的脖子。

"蒋总，你今天穿这件白西装很好看。但你今天出门之前擦汗了吗？"

蒋天的眼神变了一瞬。就一瞬，快得像电视换台。"什么意思？"

高晓晨指了指复印件第三张背面那行铅笔小字。

"你用铅笔写了你的名字在背面，因为你觉得真迹留多了会出事。但你没想到，铅笔写在光面纸上时间久了会蹭花。

你那张照片的背面，我拿到手的时候铅笔字已经被磨掉大半了，只剩蒋字的上半截和天字的一横。

你猜你写字的时候用了多大劲，那一横才会磨不掉？"

蒋天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高晓晨站起来，把那杯白开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转身走到门口。他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蒋总，你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想好了给自己留后路。但你没想到这条后路被别人先走了一步。"

他走出去，关上了门。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木地板上，越来越远。

蒋天坐在茶室里，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复印件。背面确实只剩下半个"蒋"字和一横。

他把复印件拿起来，折好塞进了自己的西装内兜。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之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高启强的儿子来过了。他知道照片的事。你那边动作快一点。"

电话那头回了一句话，声音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知道了。今晚动手。"

蒋天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茶室里又恢复了安静。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两声，然后飞走了。

高晓晨走出会所大门的时候站在门口停了停，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他把手机掏出来准备给安欣发消息说照片已经亮给蒋天看了，但屏幕先亮了一步。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蒋天刚才打电话说今晚动手。你猜动手的对象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