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晨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抽了两下。
陈舒婷。
那个今天下午刚在路口摇下车窗说“我们是一类人”的女人,那个递名片时笑得像春风的陈秘书,
那个警告他“离她远点”的人反过来告诉他——她就是医院十二楼背后真正的主子。
他脑子里疯狂运转。
陈舒婷控制着医院十二楼,意味着那个冒用死人身份住院的“张伟”,是陈舒婷的人。
那个全程给他发短信的号码,是陈舒婷手里的棋子。
那刘强呢?刘强是程程的账房先生,可刘强在帮医院十二楼传消息。
所以刘强是陈舒婷埋在程程身边的卧底?
高晓晨突然笑了。
这个局,比他想的要深。
陈舒婷一边在程程身边安插了刘强,一边在泰叔面前装作忠心不二的特别助理。
她手里攥着医院十二楼那张底牌,还随时能知道高晓晨去了哪儿、见了谁、吃了什么。
这女人是九连环。一环扣一环,外面看着漂亮,里面全是机关。
他给陌生号码回了一条。
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去找陈舒婷对质?
对方秒回。
你不会去。因为你知道,对质没有用。她现在在你面前会笑着说“那是误会”,你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而且你还需要她。
高晓晨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朝天,哈哈大笑。
他妈的是。
他现在确实不能动陈舒婷。因为陈舒婷现在是泰叔身边的红人,动她就等于动泰叔的眼线。
泰叔刚对他有了点好感,这时候去拆台,等于自己砍自己刚长出来的树苗。
但他必须搞清楚一件事,陈舒婷到底想干什么?
高晓晨重新拿起手机,直接拨了陈舒婷的号码。名片上的那个号,二十四小时开机。
响了两声,接了。
“晓晨?”陈舒婷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笑意,“这么晚找我,是想通了,要上车聊聊?”
“陈秘书,你白天跟我说的那句话,我现在想起来觉得不太对。”
“哪句?”
“你说我们是一类人。我现在想想,我们不是一类人。你比我阴多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是陈舒婷的笑声。笑得从容又清脆,像往杯子里倒冰水。
“晓晨,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在泰叔身边待这么久吗?”
“因为你聪明?”
“不是。因为我不让别人知道我聪明。你今天下午在建工集团十八楼说的那些话,句句都踩在点子上。
程程是怎么死的,或者说她是怎么倒的,你全都说对了。可你也暴露了一件东西。”
“什么?”
“暴露了你手上还有东西没用完。你给泰叔的那个U盘,只是你手里情报的冰山一角。”
高晓晨没接话。
陈舒婷继续说:“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知道你手里有我查不到的数据来源,那个来源你连泰叔都瞒着。
而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能让你手里的情报变得更有价值。”
“说。”
“刘强是我的人。他在程程身边跟了三年,所有程程的灰色交易路径,他都记在脑子里。
如果你需要程程更多的把柄,找刘强比找李明管用一百倍。”
高晓晨沉默了两秒。
这女人在示好。她主动亮出了刘强这张牌,等于告诉高晓晨——我们是同一阵营的。
程程倒台,对你有好处,对我也有好处。
但高晓晨不蠢。他知道陈舒婷亮牌一定有交换条件。
“陈秘书,你告诉我这些,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们不是敌人。你在家里对付你爸的那些手段,我在外面替你兜着底呢。”
“替我兜底?”
“你今天下午去旧厂街菜市场后面看那个小女孩,你知道那条巷子口停了谁的车吗?程程的人。
他们原本打算把那户人家连锅端了。是我让人提前打了通电话,把人撤走的。”
高晓晨的后背凉了一截。
黄瑶。他今天下午去看了黄瑶,程程的人居然就在巷子口。
如果不是陈舒婷提前清场,他现在可能已经在局子里蹲着了。
他攥了攥手机。
“陈秘书,这份情我记下了。”
“不用记。你以后多请我吃顿饭就行。不过我有个提醒。”
“说。”
“你爸今晚在建工集团旁边的茶楼,跟蒋天见面了。”
高晓晨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高启强今晚没回家吃饭,说有事要忙。他以为是在躲他和陈书婷。结果他是去跟蒋天见面了。
“几点?”
“现在还在。你过去还来得及拦他。”
高晓晨挂了电话,一把抓起外套,直接从二楼窗户翻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踩翻了花盆,啪嚓一声,陈书婷在屋里喊:“高晓晨你干什么呢!”
“没事妈,我出去买瓶饮料!”
他没敢走大门,翻墙出了院子,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他说建工集团旁边那个茶楼,快点。
司机踩了一脚油门,车身猛地往前一蹿。
高晓晨攥着手机,脑子里翻江倒海。
蒋天是程程背后的人。程程马上要被检察院传唤了,这时候蒋天找高启强,
只有一种可能——他想在高启强身上押注,拉拢高启强顶替程程在建工集团的位置。
这是程程和蒋天的双面夹击。程程在前面倒台,蒋天在后面收网,要把高启强变成他新的提线木偶。
而高启强今晚去了。高启强去赴约了。
他给高启强拨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爸,你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在外面办点事。”
“你是不是在跟蒋天喝茶?”
高启强沉默了三秒。“你怎么知道?”
“别喝那杯茶。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晓晨,大人的事你不要掺和——”
“爸,蒋天下一句就要跟你说‘程程要倒了,建工集团需要新的副总,我扶你上去’。
然后他会让你帮他做一件小事,那件小事会把你也拖进泥潭里。你信我这一次,现在就站起来走。”
电话那头,高启强没有立刻回答。但高晓晨听见了一个声音,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高启强走到了门口,压着嗓子说了两个字。
“出来。”
高晓晨挂了电话,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长出一口气。
但就在这时,出租车司机开口了。
“小伙子,后面有辆车跟了我们三条街了。”
高晓晨猛地回头。
后面五十米处,一辆黑色越野车,没开车灯,像一头潜伏的野兽,不紧不慢地吊在出租车后面。
他看清了车牌。跟下午在医院停车场拍到的那辆银灰色不一样。这辆车他没在上辈子见过。
他问司机:“能甩掉吗?”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咧嘴笑了。“我开了二十年出租,你说能不能?”
出租车猛地拐进一条小巷,车身贴着墙壁擦过,高晓晨的头撞在车窗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越野车也拐了进来。
车速没减,距离在缩短。
高晓晨掏出手机,给华仔发了一条消息:我被跟了,查一辆黑色越野,车牌京HX7326,能定位到是谁的车吗?
华仔秒回:大哥,你这是在测试我的电脑跑得够不够快吗?
高晓晨回:你还有十秒。
华仔发了一串问号。
出租车又拐了一个急弯,轮胎在水泥路上擦出一声尖叫。
高晓晨的手机亮了。
华仔:查到了。车是建工集团名下的。备案的司机姓刘,叫刘强。
高晓晨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嗡了一声。
刘强。
程程的账房先生,陈舒婷安插在程程身边的卧底。陈舒婷刚说完刘强是她的人,现在刘强的车跟在他后面。
两个可能。一个是刘强在帮陈舒婷盯着他。一个是陈舒婷在说谎,刘强根本不是她的人,他是程程的人,他在替程程办事。
高晓晨把手机放下,看着后视镜里越追越近的黑色越野车,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有意思。
出租车冲出了小巷,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黑色越野车被两辆并排的大货车挡住,慢了下来。
高晓晨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不再追了。停在路口,打着双闪,像在等人命令。
他转回头,对司机说了一句话。
“师傅,明天早上八点,还是这个位置,你等我。我给你三倍车费。”
“真的?”
“真的。”
高晓晨付了钱下车,站在建工集团旁边的路灯下,等了不到两分钟。
高启强从那家茶楼里走出来了。他看见高晓晨站在路灯底下,校服没穿,外套拉链开了,头发乱得像刚打了一架。
他走过来的第一句话是:“你从家里跑出来的?”
“翻墙。”
“你妈知道?”
“不知道。我踩碎了花盆,她明天早上会发现的。”
高启强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
“你刚才说的那些,蒋天确实一个字不差全说出来了。”
“所以你信我了?”
高启强沉默了三秒钟,点了点头。
高晓晨没继续追问。他知道高启强这次点头,代表的不是妥协,是松动。
他这辈子第一次让高启强后退了半步。
父子俩站在路灯下,江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高启强的风衣下摆猎猎响。
“爸,回家吧。妈炖了排骨汤,还热着。”
高启强掏出车钥匙。“走吧。”
高晓晨跟着他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只有一句话。
刘强是陈舒婷的人。但你刚才坐的那辆出租车,是刘强安排来接你的。
高晓晨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刚才那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
那个开了二十年出租的司机说“后面有辆车跟了我们三条街了”。
那个司机主动提醒他有人跟踪。
那个司机说“我开了二十年出租,你说能不能”——
然后甩掉了黑色越野车。
那个司机,是刘强安排的人。
高晓晨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如果司机是刘强的人,那他刚才在车上给华仔发的所有消息,给高启强打的那通电话,说的每一个字,全都被那个司机听在了耳朵里。
他刚才在车上说自己要八点再找那个司机。
而那个司机明天早上八点,会在那个位置等他。
高晓晨把手机塞回兜里,追上高启强,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高启强发动车,看了他一眼。“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高晓晨系好安全带,笑了。
“爸,没事。就是觉得京海这盘棋,下棋的人比我想的要多。”
高启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驶入京海的夜色中,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高晓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陈舒婷说她在替他兜底。可替他把出租车司机换成了自己的人,这到底是在替他兜底,还是在替他铺路?
铺一条他看不见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