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转头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在严浩翔的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在亮与暗的分界线上,像一幅版画,线条分明,色彩克制,但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故事。
“你今天说了很多好话。”张真源说。
“我一直都说实话。”
“你的实话就是好话。”
“那是因为你本身就是好的。”
张真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阳光的倒影,有大海的颜色,有他自己小小的、完整的、被照得很亮的影子。他的心咚咚咚地跳着,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个字已经到了喉咙口又被他咽了回去。不行,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再确认一下。
他转回头,继续看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很大,吹得他的头发疯狂地飞舞,衣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而结实的身体轮廓。严浩翔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而立,面朝大海,谁都没有说话。
那个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海面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浅金。然后张真源开口了,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远方。“严浩翔,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上次问我什么时候会准备好。我想了很久,发现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准备不是一个时间点,是一个过程。我不能在某一天突然告诉自己‘好了我准备好了’,就像我不能在某一天突然告诉自己‘好了我长大了’。长大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慢慢发生的,准备也一样。”
严浩翔安静地听着。
“我现在还在准备的过程中。我不知道这个过程要多长时间,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已经在这条路上了,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打算回头。”
他转过头看着严浩翔,严浩翔也看着他,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把张真源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前面,他没有伸手去拨,就那样隔着几缕头发看着严浩翔。
“我陪你走。”严浩翔说。
张真源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我终于找到你了”的笑。他伸出手,不是牵手,不是拥抱,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严浩翔看着他伸出来的那根手指,也伸出了自己的一根手指,两个人的指尖碰了碰,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约定。
触碰的那一瞬,张真源觉得自己的指尖着了火,那火从指尖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胸口,最后烧遍了全身。他赶紧把手缩回来,插进口袋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知道严浩翔也感觉到了,因为严浩翔的耳朵红了。
他第一次看到严浩翔耳朵红。那个做什么都沉稳从容、表情从来不会失控的人,耳朵红了。这个发现让张真源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他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在看灯塔的顶端,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从灯塔下来的时候,张真源走得比上去时快得多。腿不酸了,气不喘了,整个人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严浩翔跟在他后面,脚步还是那么沉稳,但耳朵上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
回到酒店,厨师已经把海鲜加工好了。满满一桌,清蒸鱼、辣炒蛤蜊、葱姜梭子蟹、虾仁滑蛋,还有一碗海鲜汤,热气腾腾的,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张真源坐下来就开始吃,吃得很认真,连说话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
严浩翔吃得不快,一边吃一边给张真源剥蟹。他把蟹壳掀开,去掉不能吃的部分,把蟹肉剔出来放在张真源面前的小碟子里,一只接一只,四只螃蟹的肉全剥好了。
“你吃啊,别光给我剥。”张真源夹了一块蟹肉塞进嘴里。
“我不太爱吃螃蟹,太麻烦。”
“那你还买?”
“你想吃。”
张真源嚼着蟹肉,看着严浩翔低头喝汤的样子,心想这个人说的话做的事,每一件都在说同一句话,但那句话他从来不直接说出来。
那句话说的人不累,听的人也不累,因为他们都知道那句话说到底想表达的是什么,只是都不急着点破。像一首旋律简单的歌,不用听懂歌词,只听调子就觉得好听。
吃完午饭,他们去了酒店后面的一个小海湾。这里人更少,沙子更细,海水更清,能看到海底的石头和偶尔游过的小鱼。张真源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海水里,水没到小腿肚,凉丝丝的,他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严浩翔,你也下来!”他回头喊。
严浩翔站在沙滩上,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海水,犹豫了一下,脱了鞋,卷起裤腿,走了过去。他的小腿比张真源的粗一些,肌肉线条很明显,被海水打湿之后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两个人并排站在海水里,感受着海浪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小腿,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推着,不会让你跌倒,但会让你觉得自己在移动。
“你小时候在海边玩过吗?”张真源问。
“没有。”
“为什么?”
“我小时候在北方长大,没有海。”
“那你第一次看到海是什么时候?”
“十七岁,去南方上大学的时候。坐了三十个小时的火车,出了车站就闻到空气里有咸味,我问来接站的学长那是什么味道,学长说那是海的味道。”
张真源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坐了三十个小时的火车,灰头土脸地站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闻到了人生中第一口海风的咸味。那个少年应该很瘦,很高,不爱说话,眼睛里有跟年龄不符的沉稳。那个少年就是严浩翔。
“你那时候想过以后会跟一个开宠物店的人站在海里聊天吗?”张真源问。
严浩翔想了想,说:“我那时候连自己以后会做什么都没想过。”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毕业以后,进了公司,开始想自己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