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笛音,顺着江风飘远了。
滩涂上静得发闷。
几百道目光落在江心里,落在那道蓝衫身影上,也落在跪着的舅舅背上。
先前喊着要沉江祭河的人,此刻都闭了嘴。
攥着麻绳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没人敢再往前半步。
最先弯下膝盖的,是后排拄拐的老婆婆。
拐棍顶端缠着半幅磨白的蓝布帕,是早年阿墟帮她缠的防滑边,洗得都发了绒。
她扶着旁人胳膊慢慢跪进湿冷沙地,额头抵着沾了水的沙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婆婆】:阿墟姑娘,对不住。
【老婆婆】:当年是我嘴碎,头一个跟着旁人说你是灾星。我知道你总帮村里老人挑水,是个好孩子,可我怕…… 怕大家说我跟你一伙,就跟着瞎起哄。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浑浊的泪水砸在沙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一声道歉像开了闸。
先是零星抽泣,紧接着越来越多人弯了腰。
有人噗通跪进沙里,有人伏身额头贴地,黑压压一片沿着江滩铺开。
前排的中年汉子脚边滚着半只裂了口的陶碗,是当年他扔石头时带倒的,揣了二十年没敢丢。
【中年汉子】:我也有错!当年围你家的时候,我扔过石头,砸中了你家窗棂。
【中年妇人】:沉船那天,我指着你鼻子骂,说你怎么不跟着一起死。是我嘴毒,我对不住你。
【白胡子老头】:当年我是族老,是我带头说要沉江祭河。我老糊涂,是非不分,害了你一条性命。
一句接一句的道歉混着压抑的抽泣,飘在江风里。
从细碎零星到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压过了浪涛拍岸的声响。
有人承认当年落井下石,跟着喊打喊杀;
有人坦白明明知道内情,却怕惹祸上身,闭紧嘴冷眼旁观;
还有人说,当年舅舅跪着求大家放过她的时候,是自己往舅舅身上吐口水,骂他是灾星同谋。
他们都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可就是普通人的恐惧、盲从与冷漠,一句句唾沫,一次次推手,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把那个无依无靠的姑娘,硬生生逼进了冰冷江水里,困了整整二十年。
我站在人群最前面,指尖攥着温温的铜顶针。
鼻尖一阵阵发酸。
原来最该道歉的,从来不是舅舅。
他是有错。
错在懦弱,错在退缩,错在亲手推了那最后一把。
可他是被全村人架在火上烤,被拿家里人性命要挟,被逼到退无可退的绝路。
这二十年,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日日受着良心煎熬,守着半张船票等一场迟来的赴约。
这份债,他早就还了大半。
真正欠她一句对不起的,是这满滩跪着的人。
是所有落井下石的人,所有冷眼旁观的人,所有把她当成泄愤出口的人。
是整个村子的沉默与恶意,酿成了这场二十年的悲剧。
江面上,满河纸灯轻轻晃着。
暖黄的光一圈圈漾开,像落在水里的星子。
阿墟静静立在水灯中央,蓝衫影子在风里微微浮动。
她没说话,也没上前,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滩上跪着的一片人。
缠在眉眼间的戾气,早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淡淡的、释然的软。
风卷着槐花香从江面吹过来。
漫过滩涂,漫过跪着的人群,漫过整个沉默的村子。
我抬眼望去。
裹着江面的浓雾被风掀开了边角,先露出远处苍青的芦苇荡,再露出天边沉沉的暮色轮廓。
一缕细碎天光从云层漏下来,落在水面上。
最靠前的那盏无字纸灯,灯芯轻轻跳了跳。
灯面的白纸上,慢慢洇开一点浅淡的水痕,像谁落了滴温温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