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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笛声一响,全村人都跪了

浏河姑娘与笛

浓稠的江雾往两边缓缓分开,像有人指尖轻撩,拨开一道垂了二十年的帘。

蓝衫身影踏着满江水灯,一步步往滩涂走过来。

鞋底掠过水面,没溅起半分浪花,只漾开细碎金辉,和灯影揉在一处。

她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鬓边别着半朵干白槐花,手里握着支磨得发亮的竹笛。

笛尾系着半根磨白的蓝棉绳,是当年拆了旧渔网编的,绳头还打着个歪歪扭扭的结。

眉眼清冷,下颌线利落,和剪纸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和幻境里站在礁石上问约定的姑娘,也分毫不差。

她唇瓣还贴着笛口,笛声没有停。

清冽调子顺着江风漫开,裹着湿冷水汽,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是索命怨曲,也不是哭诉悲调,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段没人接的旧话。

人群瞬间僵住。

哄闹声响像被刀齐齐斩断,戛然而止。

有人手里的火把没拿稳,啪地掉在湿沙地上,火星溅起又很快被潮气洇灭。

有人腿肚子一软,顺着身后人的身子滑下去,噗通跪在泥里,膝盖陷进湿沙也没敢动。

村支书腰间的铜烟袋锅子撞在腰带上,哐当一声脆响,在死寂里格外扎耳,他自己却半点没察觉。

几百号人挤在滩涂上,静得只剩笛声和江水拍岸的轻响。

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怕惊着眼前的人。

我站在最前面,指尖发凉,掌心的铜顶针却一点点暖起来。

温度不灼人,像隔着一层温水,像阿墟在说,别怕。

笛声渐渐拔高,不再只贴着江面飘。

它顺着风往村子里走,越过灰瓦屋顶,越过老槐树梢,钻进每一道紧闭的门缝、每一扇糊纸的窗。

从村头土地庙到村尾晒谷场,从滩涂芦苇荡到后山槐树林,整个浏河村,都被这清冽又哀伤的笛声裹住了。

家家户户门窗后面,都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躲在家里的人,也都听见了。

没人能躲开,没人能装作听不见 —— 二十年前装聋作哑的,今天都要把这笛声听进骨子里。

风卷着雾气打旋,满江面的纸灯顺着水流轻轻晃。

暖黄光透过白纸映出来,照得灯面上的朱砂字格外清晰。

最靠前的七盏灯,对应着七个亲手推她下水的人,一个不差。

再往远看,还有成百上千盏灯,密密麻麻顺着水流铺到江雾深处,每一盏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村支书的名字赫然在列。

还有往她身上吐过口水的王婆,散播谣言说她克死亲爹的教书先生,明明看见真相却紧闭大门的老人。

一个挨着一个,整整齐齐。

我攥紧掌心的铜顶针,温度温温的,像外婆的一声叹息。

忽然想起她信里写的话:这不是哪一个人的仇,是全村欠她的一句公道。

原来真的是。

当年冷眼旁观的、落井下石的、推波助澜的,所有沾过这件事的人,一个都没落下。

【村支书】:不可能!

村支书声音发颤,带着极致的恐慌,还有点色厉内荏的强辩。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着江面,指尖抖得厉害。

【村支书】:我没动手!人不是我推的!我就是…… 就是说了两句话!凭什么算上我!

他这一嗓子像开了闸,人群瞬间乱了。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拼命往后挤想逃出滩涂,可腿像灌了铅,半步都挪不动。

他们从前都觉得,自己只是旁观者。

只是说了几句话,只是没出手帮忙,只是跟着凑了个热闹,罪不至此。

可在阿墟二十年的执念里,从来没有无辜的旁观者。

每一句唾骂,每一次冷眼,每一回沉默,都是压在她身上的石头。

一块一块叠得老高,把她彻底沉进冰冷江底,连魂魄都困了二十年。

笛声还在响。

调子没变凄厉,也没带怨毒,依旧清冷冷、平平淡淡的。

像她站在江面上,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这群人。

看他们惊慌失措,看他们丑态百出,看他们二十年里高高挂起的事不关己,碎成一地恐慌。

她慢慢走到离滩涂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竹笛从唇畔移开,笛声歇了。

江风卷着她的衣角轻轻晃,鬓边的槐花落了一瓣,飘在水面上,落在写着舅舅名字的那盏纸灯边。

她抬眼,清冷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像扫过二十年前那群同样站在这里、唾沫横飞的人。

最后,视线稳稳落下来。

落在我身边,被麻绳绑着的舅舅身上。

四周彻底静了。

连风声都停了,满江水灯静静浮着,暖黄光映在每个人惨白的脸上。

她指尖轻轻搭在笛尾的蓝棉绳上,绳结晃了晃。

舅舅喉结重重滚了一下,贴身口袋里那半张船票,烫得像揣了块烧红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