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江雾往两边缓缓分开,像有人指尖轻撩,拨开一道垂了二十年的帘。
蓝衫身影踏着满江水灯,一步步往滩涂走过来。
鞋底掠过水面,没溅起半分浪花,只漾开细碎金辉,和灯影揉在一处。
她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鬓边别着半朵干白槐花,手里握着支磨得发亮的竹笛。
笛尾系着半根磨白的蓝棉绳,是当年拆了旧渔网编的,绳头还打着个歪歪扭扭的结。
眉眼清冷,下颌线利落,和剪纸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和幻境里站在礁石上问约定的姑娘,也分毫不差。
她唇瓣还贴着笛口,笛声没有停。
清冽调子顺着江风漫开,裹着湿冷水汽,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是索命怨曲,也不是哭诉悲调,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段没人接的旧话。
人群瞬间僵住。
哄闹声响像被刀齐齐斩断,戛然而止。
有人手里的火把没拿稳,啪地掉在湿沙地上,火星溅起又很快被潮气洇灭。
有人腿肚子一软,顺着身后人的身子滑下去,噗通跪在泥里,膝盖陷进湿沙也没敢动。
村支书腰间的铜烟袋锅子撞在腰带上,哐当一声脆响,在死寂里格外扎耳,他自己却半点没察觉。
几百号人挤在滩涂上,静得只剩笛声和江水拍岸的轻响。
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怕惊着眼前的人。
我站在最前面,指尖发凉,掌心的铜顶针却一点点暖起来。
温度不灼人,像隔着一层温水,像阿墟在说,别怕。
笛声渐渐拔高,不再只贴着江面飘。
它顺着风往村子里走,越过灰瓦屋顶,越过老槐树梢,钻进每一道紧闭的门缝、每一扇糊纸的窗。
从村头土地庙到村尾晒谷场,从滩涂芦苇荡到后山槐树林,整个浏河村,都被这清冽又哀伤的笛声裹住了。
家家户户门窗后面,都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躲在家里的人,也都听见了。
没人能躲开,没人能装作听不见 —— 二十年前装聋作哑的,今天都要把这笛声听进骨子里。
风卷着雾气打旋,满江面的纸灯顺着水流轻轻晃。
暖黄光透过白纸映出来,照得灯面上的朱砂字格外清晰。
最靠前的七盏灯,对应着七个亲手推她下水的人,一个不差。
再往远看,还有成百上千盏灯,密密麻麻顺着水流铺到江雾深处,每一盏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村支书的名字赫然在列。
还有往她身上吐过口水的王婆,散播谣言说她克死亲爹的教书先生,明明看见真相却紧闭大门的老人。
一个挨着一个,整整齐齐。
我攥紧掌心的铜顶针,温度温温的,像外婆的一声叹息。
忽然想起她信里写的话:这不是哪一个人的仇,是全村欠她的一句公道。
原来真的是。
当年冷眼旁观的、落井下石的、推波助澜的,所有沾过这件事的人,一个都没落下。
【村支书】:不可能!
村支书声音发颤,带着极致的恐慌,还有点色厉内荏的强辩。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着江面,指尖抖得厉害。
【村支书】:我没动手!人不是我推的!我就是…… 就是说了两句话!凭什么算上我!
他这一嗓子像开了闸,人群瞬间乱了。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拼命往后挤想逃出滩涂,可腿像灌了铅,半步都挪不动。
他们从前都觉得,自己只是旁观者。
只是说了几句话,只是没出手帮忙,只是跟着凑了个热闹,罪不至此。
可在阿墟二十年的执念里,从来没有无辜的旁观者。
每一句唾骂,每一次冷眼,每一回沉默,都是压在她身上的石头。
一块一块叠得老高,把她彻底沉进冰冷江底,连魂魄都困了二十年。
笛声还在响。
调子没变凄厉,也没带怨毒,依旧清冷冷、平平淡淡的。
像她站在江面上,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这群人。
看他们惊慌失措,看他们丑态百出,看他们二十年里高高挂起的事不关己,碎成一地恐慌。
她慢慢走到离滩涂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竹笛从唇畔移开,笛声歇了。
江风卷着她的衣角轻轻晃,鬓边的槐花落了一瓣,飘在水面上,落在写着舅舅名字的那盏纸灯边。
她抬眼,清冷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像扫过二十年前那群同样站在这里、唾沫横飞的人。
最后,视线稳稳落下来。
落在我身边,被麻绳绑着的舅舅身上。
四周彻底静了。
连风声都停了,满江水灯静静浮着,暖黄光映在每个人惨白的脸上。
她指尖轻轻搭在笛尾的蓝棉绳上,绳结晃了晃。
舅舅喉结重重滚了一下,贴身口袋里那半张船票,烫得像揣了块烧红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