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言情  古镇传说  复仇     

第20章 沉江前的黄昏

浏河姑娘与笛

落日往浏河尽头沉的时候,江面浸在一片暖得发沉的橘红色里,像铺了半河熔掉的朱砂。

我站在外婆家的院子里,指尖紧紧攥着那枚铜顶针。

金属表面温温的,平稳得反常 —— 既没有索命前灼人的发烫,也没有平日里浸着江水的刺骨凉意,像外婆生前搭在我手背上的温度,安安静静陪着我,等那个迟到了二十年的时刻。

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晃,满地落白被卷着打旋。

我把外婆的绝笔信,连同木箱底翻出的半张旧船票一起仔细折好,贴身揣进内衫口袋正贴心口。

船票边缘磨得发毛,二十年前的油墨味淡得几乎散尽,还载着半份没兑现的约定。

今天是七月十五。

是阿墟的忌日,也是她父亲的忌日。

所有掩埋了二十年的真相,所有拖欠了二十年的亏欠,都要在今天有个了断。

我推开院门走出去。

村道上空荡荡的,比往日任何时候都静。

青石板路上落满槐花瓣,被晨露打湿沾着薄灰,没人敢扫。

家家户户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粗木门闩插得死死的,不少人家门口摆着简易香案,糙米饭、半块猪头胡乱摆着,三炷香燃了大半,灰白香灰落了满地。

最靠巷口的那户,香案角压着半块咬缺的糯米糕,沾了薄薄一层香灰。

是村民凑出来的祭品,想求个平安,可连香都烧得歪歪扭扭,谁都没心思好好摆。

没人敢出门。

连平日里叫得最凶的黄狗,都缩在院子深处,一声都不敢吭。

整个浏河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

所有人都躲在门窗后面,心惊胆战地等。

等江里的那位,来收最后一笔账。

我踩着满地落花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

六个了。

老王头沉进江底,老陈头倒在门槛,李木匠攥着剪纸断了气,张屠夫的肉铺还留着铁锈味,刘裁缝悬在红丝线上,赵铁匠熔在了滚烫的熔炉里。

当年亲手推她下水的七个人,六个已经偿了债。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

我的舅舅。

我知道他就在江边。

前几夜他独自走进芦苇荡,就没再回过镇上的家。

他在电话里说,这一次不会再让她离开。

木箱底压了二十年的半张船票,他藏了半辈子。

他是想当着全村人的面认罪赎罪,还是打算陪着她,一起沉进这浏河水里?

我猜不透。

也拦不住。

往常要等天黑透才漫上来的江雾,今天黄昏就贴着水面往岸上爬,白茫茫裹着江水的腥气与淡槐花味,卷得芦苇荡沙沙作响,白絮飘得像一场细碎的雪。

越往江边走,雾气越重。

那块最高的礁石还立在浅水里。

石面被江水泡得发亮,泛着冷硬的光。

礁石根部的缝隙里,卡着半根褪了色的蓝布条,被江水泡得发僵。

二十年前,阿墟就是站在这里,看着他问 “你说过带我走的,算不算数”;二十年后,她夜夜站在这礁石上吹笛,等一个迟来的答案。

前几夜,舅舅也是从这片芦苇丛走进去,一步步走向雾里的人,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我走到滩涂边停下。

脚下的细沙浸了江水,凉得刺骨,顺着鞋帮往里面钻。

我把铜顶针掏出来,轻轻托在掌心。

最后一点落日的光落在铜面上,映出细碎的金辉,像二十年前外婆捡到它那天,落在江面上的光。

外婆守了它整整二十年。

她没帮着村民镇住江底的冤魂,也没纵容恨意蔓延成灾。

她就像院里那棵老槐树,安安静静站着,等一个道歉,等一场了断,等两个被命运拆散的人,能好好告个别。

最后一点橘色霞光被江水吞了进去,天彻底擦黑了。

江雾翻涌着往岸上爬,几步之外就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风忽然停了。

芦苇荡的沙沙声戛然而止,连浪拍礁石的声响都放轻了。

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发闷。

就在这时。

笛音顺着雾丝绕到耳边。

清冽,柔软,带着一点淡淡的怅然。

没有往日的凄冷,也没有索命的戾气。

倒像二十年前槐花开得最盛的那个黄昏,她站在枝桠上,吹给等的人听的调子。

我抬眼望向浓雾弥漫的江面深处。

雾层轻轻晃了晃,慢慢浮出一角淡蓝的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