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之后,皇后宫中设宴,六宫贵眷齐聚。
尔晴身为富察夫人,是宴席上最体面、最周全的人。
她素来待人温雅有度,对谁都是一副端庄平和的模样。善待低位嫔妃、体恤世家女眷、言语柔和、处事公允,人人都赞富察夫人心胸宽厚、待人亲善。
唯有站在角落的穆兹娜,静静看着,心底一点点泛起酸涩。
她今日随尔晴入宫,是以客居身份列席,安静立在一旁,不抢风头、不发一言。
视线自始至终,都黏在尔晴身上。
她看见尔晴对着娴妃浅笑答话,温和得体。
看见尔晴替纯妃递过一盏热茶,礼数周全。
看见她对一众年轻贵女轻声提点、温柔劝慰。
那样温柔、那样耐心、那样从容。
是独属于端庄夫人的教养,可落在穆兹娜眼里,却格外刺眼。
旁人只觉是大家风范。
只有她知道——
尔晴很少对人这么软。
她对外人的温柔是规矩、是体面、是修养。
可穆兹娜贪心。
她贪的是只给她一个人的温柔。
宴席过半,有位新晋的贵人不慎落了帕子,手足无措。尔晴弯腰替她拾起,轻声安抚两句,语气温和,眉眼浅浅带笑。
就是那一抹浅笑。
穆兹娜心口轻轻一堵,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袖。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的柔光一点点淡下去,蒙上一层浅浅的委屈。
她不闹、不作、不说话。
只是安静地、默默地、一点点发酸。
旁人看不懂。
旁人以为她性子淡然、万事无心。
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的温柔,我想独占。
宴席结束,众人散去。
尔晴送走皇后与众位嫔妃,回身便看见立在廊下的穆兹娜。
少女静静站在春风里,眉眼温顺,看似如常,可整个人淡淡的、不笑、不说话,连往日迎向她的目光都轻了几分。
尔晴心细如发,一眼看穿。
她缓步走近,低声轻问:“怎么不说话?累了?”
穆兹娜抬眸看她,眼神清清软软,偏偏带着一丝极淡的委屈,轻轻摇头:“不累。”
就是不笑。
尔晴失笑,抬手轻轻抚过她微凉的手背,声音压得更柔:“闹别扭了?”
穆兹娜抿唇,别开眼,小声嘟囔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夫人……对谁都很好。”
一句话,又乖又酸,又软又偏执。
尔晴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这小姑娘,悄悄吃了一整场宴席的醋。
她对外从容大度、与世无争,唯独在自己身上,小气、贪心、占有欲满满。
尔晴故意逗她,眼底含着浅浅笑意:“我待人温和,是处世规矩。难道不对?”
穆兹娜垂着眸,指尖轻轻抠着袖口,声音软软闷闷:
“对的。”
道理她都懂。
礼数、体面、身份、分寸,她全部明白。
可心里不舒服。
就是不舒服。
她抬头,清澈眼眸望着尔晴,直白又执拗:
“可是……我不想你对别人也那么温柔。”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想。”
“可是尔晴,你的温柔很好看。”
“我想只我一个人看。”
春风拂过廊下,吹起她鬓边碎发。
她温顺了一辈子、忍让了一辈子、懂事了一辈子。
唯独在爱意里,小气极了。
尔晴再也忍不住,轻轻牵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悉数裹进自己掌心,低头靠近她耳畔,低声温柔笃定:
“对外是规矩。”
“对你,是真心。”
“我对旁人温和有礼,是富察夫人的本分。”
“我对你温柔纵容,是苏尔晴的私心。”
一句话,轻轻剖开两层区别。
穆兹娜瞳孔轻轻一颤,心底酸涩瞬间散去大半,可依旧还有点点别扭,小声追问:
“真的不一样?”
“真的。”尔晴看着她眼底那点委屈巴巴的小情绪,温柔哄道,“旁人得的是体面。你得的,是我全部的偏爱。”
穆兹娜盯着她看了半晌,确认她眼神坦荡真诚。
心底的醋意一点点化开,化作软软的甜。
可她还是傲娇地轻轻哼了一声,轻轻挣开一点手,嘴上小声别扭:
“那……那勉强原谅你。”
尔晴低笑出声。
原来清冷易碎的沉壁,吃起醋来,是这般软糯可爱。